清晨的光从破庙门缝照进来,落在秦三爷脚边。他拄着长棍,眼睛盯着铁签的尾端。那根铁签轻轻抖着,很微弱,但他一直看着,没眨眼。
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麻了,可他没动。
半个时辰前,陈九靠着墙睡着了,嘴还咬着下唇,手搭在阵眼石旁边。白芷头一歪,靠在他肩上也睡了,罗盘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赵猛靠着东墙,张着嘴打呼噜,肩膀一抖一抖的。
只有秦三爷没睡。
他站着看了会儿铁签,才慢慢走到白芷身边,用烟斗柄碰了碰她的手腕。
白芷猛地惊醒,抬头差点撞到陈九下巴。她眨了眨眼,看清是秦三爷,赶紧摸出罗盘放在地上。
罗盘指针晃了一下,很快指向“子午”。
她抬头看秦三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秦三爷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赵猛。他用烟斗杆戳了戳赵猛的大腿。
赵猛“哎哟”一声弹起来,手撑地,皱着脸:“谁啊!”
“醒了就别躺着。”秦三爷说。
赵猛揉了揉腰,眯眼看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阵……成了?”
“成了。”秦三爷说,“签留着,人走。”
赵猛咧嘴笑了,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骂了一句,双手撑地,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这边白芷已经扶起陈九。陈九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眼神发懵,像刚睡醒。
“醒了?”白芷问。
陈九没说话,右手抬了抬,手指朝阵眼石的方向动了一下。白芷明白他的意思,轻声说:“稳了,不用管了。”
陈九还是没出声,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很哑:“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白芷说。
他没再问,闭上眼,又睁开,这次眼神清楚了些。他试着动右臂,刚一抬就抽筋一样疼,整条胳膊发麻。他咬牙忍住,左手撑地,慢慢坐直。
白芷扶他站起来。两人摇晃着往门口走。赵猛背上包,回头看了眼插在地上的铁签,没拔,也没说话。他知道规矩。
秦三爷走在最后。出门前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墙灰灰的,屋顶漏光,香炉倒了,柱子上贴着半张烧剩的符纸。这地方不能再用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符,贴在门框上。符纸自己烧起来,火是蓝青色的,烧完变成几片灰,像小蝴蝶一样飘走了。
他转身,关门。
门合上时“咔”了一声,像是锁住了什么。
外面风大了点,吹得巷口的枯草乱晃。远处传来鸡叫,接着有锅铲响。哪家烟囱冒出了烟,笔直升上去。
一行人沿着街慢慢走。天已经亮了,云散了,天上是淡淡的青色。街角豆腐摊开了锅,油条下锅噼啪响,热气腾腾。一个老奶奶牵着小孙子走过,孩子指着天上的麻雀喊:“奶奶!鸟!鸟!”
白芷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祖孙走远,没说话,手不自觉抓紧了药箱的把手。她太累了,药没了,力气也没了,连抬手都费劲。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下。
赵猛走她旁边,腿还是瘸的,但脸上带着笑。“昨儿这时候,谁敢出门?”他说,“我路过西市,看见三条野狗打架,都没人敢去管。”
白芷轻声说:“现在能出门了。”
“可不是。”赵猛拍了下大腿,“活过来了,总算活过来了。”
陈九走在前面半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怪味,没有闷气,也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只有油条香、豆浆味、炭火气,还有街上行人身上带的味道——活人的味道。
他停下,抬头看天。
阳光照在脸上,不烫,暖暖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偷东西,是在这条街的肉铺。那天也是晴天,他饿得眼发黑,趁老板剁肉时拿了一块肥肉,塞进怀里就跑。老板追了三条巷,没追上。他躲在桥洞啃生肉,满嘴油,觉得那是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偷钱袋,偷馒头,偷药,什么都偷。直到那天,秦三爷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他刚偷的铜钱袋子,说:“小子,你手挺快,心也活,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当时想跑,可没动。
因为秦三爷没抓他,也没骂他,只说:“跟我干点正事,比偷强。”
他跟了。
现在他站在这条街上,胸口空荡荡的,不是饿,是轻松。他不再偷了。他护。
他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胸前的衣袋。那里有一枚旧铜钱,边都磨亮了。是他最后一次偷的东西,后来还给了失主。那人哭了,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念想。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事。
风吹过来,卷起一张烧剩的符纸,贴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就让它粘着。
队伍继续往前走。街上干净了些,墙皮还在掉,屋檐也塌了角,但人出来了,门开了,摊子也支起来了。有个卖糖画的老人坐在巷口,手里拿着勺子,糖丝拉得细细的,在石板上画出一只兔子。
陈九在十字路口停下。
人来人往从他身边经过。黄包车铃叮当穿过人群,车夫喊着“让一让”。一个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热包子!白菜猪肉馅!”两个孩子追着皮球跑过,笑声清脆。
他看着这一切,站了很久。
没人催他。
秦三爷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远远望着城楼方向,手拄长棍,烟斗收在怀里。赵猛靠在电线杆上,看着街景傻笑。白芷走到陈九左边半步,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陈九抿了下嘴,嘴角向上扯了扯,不像笑,也不像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在麻,左手却很稳。
他慢慢把左手放进衣袋,握住了那枚铜钱。
风吹动旗子,哗啦一响。
他没动,眼睛扫过街头,扫过路人,扫过这座城的一砖一瓦。
然后他轻轻说了句,声音很小,只有自己听见:
“我会守住这里。”
话没说完,也没再继续说。
他就这么站着,像钉在了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