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刚拐出小巷,林晚就发现电量表指针已经快贴到底线。她拧了拧油门,电机发出一声虚弱的嗡鸣,像是打了个哈欠。
“你这车该换电池了。”周燃在后座提醒,手还稳稳环着她的腰。
“上个月才换的。”她皱眉,“这才跑多少路。”
“我查过。”他语气平常,“那家店给你装的是翻新货,容量虚标百分之三十。”
“你还偷偷查这个?”她偏头看他,“闲得慌?”
“不是怕你半路抛锚。”他下巴轻轻蹭了下她发顶,“上次你载我去夜市,电没了,推了两公里,到地方脚都肿了。”
“那会儿没得选。”她哼一声,“现在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他笑,“现在有我,可以背你走完剩下的路。”
“少来这套。”她嘴上嫌弃,嘴角却翘了下,“你背得动吗?别到时候咱俩一块滚进海里,新闻标题都想好了——《顶流夫妇环海殉情》。”
“标题不行。”他摇头,“太悲情。应该叫《为爱发电,夫妻骑行电量耗尽》。”
她忍不住笑出声,风从耳边刮过,把笑声卷得又轻又散。
导航突然提示:“前方右转进入环海路。”
林晚一拧把手,车子却猛地一顿,屏幕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完了。”她拍了拍仪表盘,“真没电了。”
“早知道。”他松开安全带,利落地跳下车,顺手把她扶下来,“走吧,前面路口有自行车租赁点。”
“你怎么知道?”她狐疑。
“路过看见的。”他神色自然,“顺手看了一眼。”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去翻他外套口袋。
他往后一躲:“干嘛?”
“看你藏没藏租车单。”她眯眼,“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这车撑不住?”
“你想多了。”他转身就走,“赶紧的,太阳越晒越厉害。”
她几步追上去,拽住他袖子:“说!是不是你干的?故意不让我修车?”
“我没动车。”他举手投降,“但我确实……租了辆双人车。”
“果然!”她瞪他。
“我这不是以防万一。”他理直气壮,“再说了,环海路骑双人车多浪漫,电动车轰隆隆的,破坏气氛。”
“你还讲究起气氛来了?”她冷笑,“上周谁在厨房偷吃我煎的蛋,被烫得直跳脚,嘴里还喊‘这氛围绝了’?”
“那是意外。”他辩解,“再说了,你煎蛋火候掌握得确实好,外焦里嫩,一口下去滋滋冒油,氛围能不好吗?”
“行行行。”她摆手,“你嘴甜,我说不过你。”
两人走到路口,一辆天蓝色的双人自行车静静停在树荫下,前筐里还放着两瓶冰镇酸梅汤,瓶身凝着水珠。
“你还买饮料了?”她愣住。
“路上买的。”他拿了一瓶递给她,“你喝,我怕你中暑。”
她拧开瓶盖,酸梅汤的清凉味扑鼻而来,喝一口,整个人都清爽了。
“你记性倒是好。”她说,“知道我喜欢冰的。”
“我不光记得这个。”他拉开座椅下方的卡扣,调整了一格,“你还喜欢坐高一点,踩踏板省力。”
她低头一看,果然是她习惯的高度。
心里某块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调的?”她问。
“刚才等你的时候。”他跨上后座,“快上来,再磨蹭太阳该落山了。”
她坐上车座,双手握住把手,脚踩踏板往前一蹬,车子缓缓启动。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开了连日来的琐碎烦闷。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你说过,那天你载我骑到这儿,差点摔进海里。”周燃忽然开口,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像贴着耳根说话。
她笑了:“你还记得?”
“我记得每一段有你的路。”他说。
她没接话,只是脚下用力,车子加速驶入环海道。
路边的木麻黄树排成行,枝叶交错,在空中搭出一条绿色隧道。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路碎金。
她骑得不快,他坐在后面,双手虚扶在她腰侧,偶尔颠簸一下,他的掌心就会轻轻按一下,确认她稳不稳。
“左边那棵。”他忽然说。
她顺着看去,一棵巨大的老榕树矗立在沙滩边缘,气根垂落,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干粗壮,表面坑洼不平,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
“到了。”她轻声说。
她把车停在树荫下,双脚落地,踩在柔软的沙地上。他跟着下车,绕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向那棵树。
她伸手抚过树干,指尖触到一道模糊的刻痕——“周+林=∞”。
“歪歪扭扭的。”她笑,“跟小学生刻的似的。”
“是你用钥匙划的。”他看着那行字,“那天你说,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谁说的!”她立刻反驳,“明明是你非要刻的,还非得写个无限符号,说什么‘一辈子不够,得永远’。”
“我说错了吗?”他挑眉。
“没说错。”她低头踢了踢沙子,“就是太肉麻了。”
他没说话,忽然蹲下身,背对着她,双手往后一伸:“上来。”
“你干嘛?”她愣住。
“你说过,那天我说‘我要背你走遍全世界’,结果刚起步就绊石头摔了。”他头也不回,“这次我补上。”
她怔住,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十年前,也是在这棵树下,他单膝跪地,掏出戒指,说“我想娶你”。她哭得稀里哗啦,他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然后说“我背你绕树走一圈,当婚戒仪式”。结果刚站起来,脚下一滑,两人直接滚进沙堆里,惹得路人一阵哄笑。
“你还记这个?”她笑出声。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他语气认真,“包括你说‘要是敢反悔,我就把你绑在这棵树上,天天往你嘴里塞辣椒酱’。”
“那是吓唬你的!”她又好气又好笑,“你还当真了?”
“我当然当真。”他回头看她,“你下手狠,我怕。”
她终于忍不住,轻轻趴上他肩头。他双手立刻扣住她腿弯,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一步。
两步。
他稳稳地绕着树走了一圈,脚步沉实,呼吸平稳,没有一丝摇晃。
“说好转圈的!”她在他背上轻捶,“怎么变成走路了?”
“转不动了。”他喘着气笑,“腰快断了,膝盖也咔咔响,再转非得散架。”
“你以前不是挺能扛的?”她搂紧他脖子,“扛着我跑了半条街,就因为我说想吃那家糖水铺的杨枝甘露。”
“那会儿年轻。”他低声说,“现在老了,只能慢慢走。”
“谁说你老了?”她戳他后脑,“你才二十八,还没到三十呢。”
“可我已经陪你十年了。”他停下脚步,站在树影中央,声音轻下来,“十年,够老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后颈上,温热的皮肤挨着温热的皮肤,心跳隔着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说的话吗?”她问。
“哪句?”
“你说‘以后不管去哪儿,我都背着你’。”
“我记得。”他点头,“我也记得你说‘那你得先练出八块腹肌,不然我嫌沉’。”
“我那是开玩笑!”她掐他胳膊。
“我知道。”他笑,“所以我每天做平板支撑,就为了能多背你一会儿。”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下来吧。”她轻声说,“别累着。”
他慢慢蹲下,让她双脚落地。她转身面对他,抬手抹掉他额角的汗。
“你出汗了。”她说。
“背个人,不出汗才怪。”他咧嘴,“再说了,太阳这么毒。”
“你还嘴硬。”她抽出手帕擦他脖子,“明明就是逞强。”
“我不是逞强。”他抓住她手腕,“我是想完成当年没做完的事。”
“完成了。”她看着他眼睛,“比当年更稳。”
他笑了,眼角微微皱起,露出那颗虎牙。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海风一阵阵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飞。远处海面波光粼粼,浪花拍岸,声音温柔而持续。
“你头发长了。”他忽然说。
“嗯。”她应,“懒得剪。”
“我喜欢。”他伸手拨了下她耳边的碎发,“比短发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白他一眼,“上次说我留长难看,像炸毛鸡。”
“那是口误。”他嘴硬,“我当时说的是‘炸毛也可爱’。”
“谁信啊。”她笑,“你就是嘴欠。”
他没反驳,只是靠在她肩上,闭了会儿眼。
“你困了?”她问。
“不困。”他摇头,“就是觉得,这地方真安静。”
“是啊。”她抬头看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光斑,“不像城里,一睁眼就是车喇叭和邻居吵架。”
“要不咱们真买下来?”他忽然说。
“谁要买。”她立刻反驳,“漏水、没电梯、网络信号差,洗澡水忽冷忽热,你住三天就得喊退房。”
“我可以让人修。”他坚持,“屋顶重铺,装地暖,拉光纤,换个热水器——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不想。”她打断,“这儿是回忆的地方,不是养老的地儿。真住进来,每天柴米油盐,哪还有现在这种感觉?”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也是。”
“而且你工作那么多,能在这儿待几天?”她看他,“别一时兴起说傻话。”
“我不忙。”他轻描淡写,“档期空着,项目停了,助理也知道我这段时间不见人。”
“你少来。”她不信,“昨天机场还有粉丝堵你,今天就说档期空了?当我是傻子?”
“我是把工作推了。”他坐直了些,“我想陪你多待会儿,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下的阴影很深,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他也用这种眼神看着她,说“我想娶你”。
她移开视线,低声说:“你总是这样,突然认真起来,搞得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你别接。”他笑,“你就当我是个贪吃的笨蛋,只想多吃几顿你做的饭。”
“你本来就是。”她恢复常态,拿起空水瓶作势要砸,“赶紧放回去,别在这儿贫了。”
他笑着躲开,起身去扔垃圾。她没动,依旧坐在石凳上,手指慢慢抚过树干上的刻痕。
风又起了。
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她望着远处海平面,忽然沉默。
周燃走回来,察觉她情绪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她摇头:“就是觉得……十年太快了。”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鬓角——那里有几根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你以前头发黑得像墨汁。”她伸手抚过,“现在……也有星星了。”
“可心跳还是为你快。”他笑着将她拉近,“下次咱俩八十岁,我推轮椅也带你来。”
她靠着他肩膀笑:“那你得先学会修轮椅。”
“我会。”他搂紧她,“不就换个胎、调个刹车,能难倒我?”
“那你还要学做饭。”她补充,“我可不想八十岁还给你炒菜。”
“我学。”他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研究一道菜。”
“第一道是什么?”她问。
“蛋炒饭。”他答得干脆,“你教我的第一道菜。”
“行。”她笑,“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再把锅烧穿了。”
“那次是意外。”他辩解,“灶台油太多,火苗往上窜,我能怎么办?”
“你还记得?”她惊讶。
“我记得每一次失败。”他低头看她,“也记得你每次骂完我,都会重新做一碗,放双倍葱花。”
她鼻子又是一酸。
“不许感动。”他戳她脸颊,“你一感动就容易哭,一哭我就心疼。”
“谁要哭了。”她瞪他,“我这是风吹的。”
“嗯嗯。”他敷衍地应,“是风太大。”
她懒得理他,仰头看天。云朵慢悠悠飘过,形状变幻,一会儿像只狗,一会儿像艘船。
“你说,咱俩现在这样,像不像十年前那会儿?”他忽然问。
她一愣,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仰头笑了:“十年前你可不敢让我载你。”
“我那是怕你摔着。”他嘀咕。
“少来。”她回头看他,眼里闪着光,“你就是高冷,生怕被人拍到顶流坐电动车,形象崩塌。”
“我现在也不怕。”他环住她腰的手紧了紧,“让他们拍,就说这是我老婆的专属座驾。”
“油嘴滑舌。”她轻哼,却没躲开。
“我这是实话实说。”他下巴抵着她肩膀,“走吧,老婆,带我去买桂花酱。”
她正要起身,忽然想到什么:“车还在那边。”
“不急。”他拉住她,“再坐会儿。”
她便又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海风拂过,树叶轻响,浪花低吟。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印在沙滩上,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章。
他低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
“你说啥?”她问。
“没说啥。”他笑,“就想看看你。”
“看够了吗?”她挑眉。
“没够。”他凑近一点,“还得再看十年。”
“那你得保证。”她竖起食指,“以后每年都带我来。”
“不止每年。”他握住她手指,“每个月都来。”
“骗人。”她笑,“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我有。”他认真,“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在。”
她没再反驳,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远处,一只海鸥掠过水面,翅膀划开夕阳。
他们的身影静立树下,未曾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