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
陈玄站在门口,披风上有露水,手里拿着一张拆开的旧弓。他没说话,走进工坊,把弓放在桌上。几个工匠围过来,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这弓不行。”陈玄开口,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太重,拉不开,射不远。敌人在三百步外,我们打不到。”
老匠人蹲下来看弓臂,用手摸了摸木头,叹气:“用的是硬木加牛角,已经是最轻的了。再轻,一拉就断。”
“不是材料的问题。”陈玄拿起炭条,在桌上画了个弧形,“是结构不对。”
他又画了两条平行线,中间连一根短杆。“这里加个滑槽,箭放进去,手不用一直拉着弦。拉开后能卡住,瞄准再放。这样省力,也稳。”
工匠们凑近看。有人摇头:“没这么做过。”
“那就现在开始做。”陈玄把炭条递给一个年轻匠人,“照这个打一副铁模。先用熟铁,别浪费钢。”
没人动。
陈玄抬头,看着他们:“三天前南岭来的两个人,你们知道是谁派来的吗?不知道。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有多少人,几座粮仓,铁炉烧了几夜。他们回去会说什么?说我们是拿破弓守山头的流民?还是说,这里有能打死三百步外的东西?”
老匠人咳了两声:“可这……像是机关术,不像弓。”
“我要的是杀人距离。”陈玄打断,“叫什么不重要。你管它叫弩也好,叫匣子也行,只要能在敌军冲到寨门前先放倒一半人,就是好东西。”
他走到炉边,打开热锻箱,红光照在他脸上。“弓臂要热锻三次,每次敲一百锤,方向差一点,韧性就差很多。谁来做?”
年轻匠人举手。
“做。”陈玄点头,“我看着。”
第二天傍晚,第一具样品做好了。
滑轨歪了一点,箭卡住了。试射时弦崩断,碎片飞出去划破了墙上的皮甲图。
没人说话。
陈玄拆开坏掉的部分,捏起断弦:“牛筋和麻绳的比例不对。七比三太脆,改成六比四,再裹一层浸油布。还有轨道——不够平,箭来回摩擦会卡。明天重新浇铸,里面要磨光滑。”
第三天早上,新样品做好了。
陈玄亲自上弦,搭箭,推入滑槽锁住。他走出工坊,穿过营地,去校场北边的靶区。
三百步外立着一个木桩,包了三层皮甲。
他抬手,瞄准,松机括。
箭飞出去,钉进木桩中心,穿过三重皮甲,尾羽还在抖。
新兵都安静地看着。
过了会儿,阿石小声说:“这……比强弓还远。”
“不止远。”陈玄走回来,“装填快。普通弓拉满一次要十息,还得靠力气。这东西拉开能锁住,换箭只要三息。五个人轮流射,可以一直打。”
他下令分组训练。
十个新兵上前,每人发三支箭。第一次试射,七人没中。第二次,五人命中。第三次,八人射穿双层皮甲。
“再来。”陈玄说。
又一轮。
一个瘦高的士兵连中三箭,都在靶心上下一掌范围内。他笑了,举起手里的弩:“轻!比背长枪还轻松!”
旁边的老兵本来抱着旧弓冷笑,这时也接过试试。拉弦费劲,但他看清结构后点点头:“确实省力。要是配上专用箭头,威力还能更大。”
“已经做了。”孙铁从工坊跑来,手里拿着一捆短箭,“箭头加了铅芯,尖是锥形,能破甲,尾羽短而密,专门配这种滑轨弩。”
陈玄接过一支,看箭尾刻的字:“编号?”
“每支都登记。”孙铁答,“哪一批铁熔的,谁打的头,谁装的羽,全记着。坏了能查原因。”
“好。”陈玄把箭插进地里,“从今天起,这种弩叫‘玄一号’。先给前沿哨位和巡队用。每队十人,两人拿弩,八人拿枪掩护。每天练两炷香时间,实箭五发。”
新兵大声答应。
当天下午,第二批成品送来。
陈玄带人去西林坑测试夜里作战。他在山坡埋伏,让一组拿弩的新兵躲在百步外的沟底。点了一堆草当敌营灯火。
命令一下。
十支弩齐射。
九支打中火堆周围的假人,三支射穿胸甲模型。
“装填!”陈玄喊。
不到二十息,第二轮箭落下。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对阿石说:“告诉各队,这不是玩具。每发一箭,都要想能不能换一条命。”
阿石敬礼跑开。
晚上,陈玄回到工坊。
炉火没灭,几个匠人还在干活。地上有新模具,墙上挂着图纸,标着尺寸。
他拿起一块刚压好的滑轨,对着灯看内壁,点点头。
“明天开始,推行模块化。”他对老匠人说,“弓臂、滑槽、锁扣、弦轴,分开做,尺寸统一。哪个坏了换哪个,不用整张扔掉。”
“那得有人记账。”老匠人皱眉,“谁来管这些?”
“赵文远会派人来。”陈玄说,“专门管器械台账。每件武器编序号,登记谁领的,修过几次,损耗情况。月底报给我。”
他把零件放回架子,顺手扶正一个歪了的模具。
“以前靠一个人拼杀,现在要让每个人都变得更强。”
说完,他转身出门。
月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支“玄一号”弩上。黑色的滑轨泛着光,像一把合起来的刀。
远处校场空地上,几根木桩还立着,上面插着白天射中的箭。有的已经断了,箭头扎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陈玄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板,吹灭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