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三刻旧书库的碎玻璃还没扫完。
高俅蹲在北墙下,用手指抹过炭笔写的四个字——"高俅还钱"。炭迹入砖缝不深,写字的人握笔位置偏高,收笔时习惯往右上方挑。不是曹老疤的手下。曹老疤手下只会用拳头不会用笔。这个人的笔迹透露了一个信息——他受过最基本的识字训练,但不多。大概是在坊间私塾念过一两年,能写自己的名字和常用字。
石成从走廊那头提着灯笼过来,灯笼光照在北墙上把"还钱"两个字拉成斜长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丁杂役不在通铺。我去他铺位看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小块碎银子。"
高俅抬头:"多大?"
"指甲盖大小。不是杂役月钱能攒出来的。"
高俅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炭灰。石成没有问"是不是他砸的"——石成已经知道了。杂院杂役头的位置不是靠识字挣来的,是靠能看出谁在说谎挣来的。
"先别动他。"高俅站起来,"窗玻璃天亮找人来换。北墙上的字用湿布擦掉——但要等天亮。现在擦反而让人觉得我们在藏什么。"
石成点头。他顿了顿,又说:"吕三今早被丁管事调去菜园了。说是偏院的活儿重新排过。"
高俅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他心里在算——丁守忠的动作比预想的快。昨天上午刚谈完话,中午就批复了石成的排班表。把吕三调到菜园不是随便调——菜园离旧书库最远,中间隔着账房、小书房、偏院走廊三道墙。这是行政隔离。丁守忠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高俅:你说的问题我知道了,我自己处理。
但这个处理方式也透露了另一个信息——丁守忠只是隔离吕三,没有赶走吕三。他的棋局还需要吕三这个棋子。
高俅走回废弃小屋时天边已经透了第一线灰白。国丧第三天,汴梁城的钟声停了。各坊正撤掉了街面上的人墙,但市集还没恢复,店铺门板还关着。整座城像一台停了三天的大纺车,轮轴还没开始转。
他在废弃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偏院走廊尽头菜园的方向。
吕三不在偏院了,但旧书库昨晚还是被人砸了窗。
砸窗的是丁杂役。但丁杂役的指令是从哪里来的?吕三在菜园,丁杂役在偏院——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比之前更远。如果吕三昨天中午才被调到菜园,而砸窗发生在今天凌晨——这中间至少有六个时辰。在这六个时辰里,吕三和丁杂役之间一定有人传递了信息。
高俅需要找出这个传话人。
正月十二。
赵佶登基的消息是巳正传到苏府偏院的。
先是南熏门方向传来第一声鞭响——不是丧钟,是净鞭。御街上有人骑马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然后各坊正重新点上灯笼——这次不是国丧的白灯笼,是红纸糊的喜庆灯。街面上有人放起了鞭炮,蔡河两岸的船户把船靠在一起敲起了船帮。
高俅站在偏院走廊上,看着远处皇城方向升起的杏黄色龙旗。
旗子在正月十二的风里抖得很慢。对他来说,那面旗子上面写的不只是"宋"——是倒计时。赵佶登基,标志着元符年号的结束和建中靖国元年的开始。按照他所知道的历史,建中靖国只持续了一年,然后改元崇宁——"崇尚熙宁"的意思。蔡京会在崇宁年间回到权力核心,新党全面复辟,旧党被彻底清洗。
整个汴梁都在庆祝新帝登基。每条街巷都在传——端王赵佶书画双绝、性情温和、礼贤下士。文人圈子里已经在写贺诗了。但高俅知道这个被全城赞颂的新帝,会在二十多年后把这座城交给金兵。
他有一种站在葬礼上听贺词的荒谬感。
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嘴角微翘,眼神放空,和其他杂役一样靠在走廊柱子上看热闹。石成从旁边走过时说了句"终于开城门了",高俅才回过神来。
城门开放意味着三件事。
第一,孟安可以回来了。第二,苏府经营限制解除——裴济远催产出物的时间表可以重新启动了。第三,旧书库转运的后续工作——那些藏在活石下的油纸包还需要二次转移——必须在市集恢复之前完成。
但第三件事暂时不急。第四件事才是眼下最紧迫的:新帝登基,朝中各大府邸按惯例要互相走访贺喜。苏府虽然是苏轼旧宅——苏轼本人还在儋州——但苏府的名望在汴梁文人圈子里没有因为主人被贬而消失。反而因为新帝素来推崇苏轼的书画,苏府的门槛会更"热"。
裴济远在午时前后找到了高俅。
他在偏院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宾客登记簿——新裁的纸,墨迹还没干的格子线。这是他手绘的,不是市面上买的现成簿册。每一栏都用小楷标注了到访时间、府邸、主客姓名和随行人数。
"新帝登基,各大府邸互相走访贺喜。"裴济远的语气很平,"苏府按惯例也要开门迎客。虽然苏学士不在府中,但绍圣年间的旧例——苏府每逢节庆都会开门接待苏门的故交和同僚。"
高俅看着他画的格子线——从上往下数,留了十二行空位。
"会来多少人?"
"不好说。少则三五个,多则十几个。"裴济远把笔搁在砚台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会来的人里,有苏门的朋友,也有苏门的敌人。"
他没有明说"敌人"是谁。高俅也没问。两人心里都知道——王诜府上的人。秦子约上次在诗会上追问苏轼旧稿,国丧期间王诜又送来陷阱信,现在新帝登基——王诜没有理由不派人来走一趟。甚至有可能亲自来。
"如果他来了——"
"如果他来了,他会在偏院里走动。"裴济远打断了高俅的话,"王诜是驸马都尉,来苏府拜访在礼节上无可挑剔。他可以以'瞻仰苏学士旧居'为由,要求看偏院、看小书房、看——"他停了一拍,"——旧书库。"
旧书库的窗玻璃昨天刚碎。北墙上写着的"高俅还钱"四个字虽然已经被石成用湿布擦掉,但碎玻璃换上去的新窗和旧窗颜色不一样——深棕色老漆和浅黄色的新木头,五步之外就能看出差异。
"旧书库的窗——"
"我知道。天亮前已经让石成把碎玻璃全部清理了。新玻璃换上去了,但窗框的漆色不一样。"裴济远翻开账簿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旧书库内部的平面图——书架位置、北墙、东窗、门口——他用细笔在每个关键位置标注了"已清理"。"旧书库里现在全是正常在册的普通印本和散卷。没有问题。"
高俅没有说话。
他知道裴济远在让他放心。但"没有问题"这四个字对高俅来说恰恰意味着最大的问题——旧书库太干净了。一个十五年没被系统整理的旧书库,突然变得整整齐齐、全是在册的普通图书——这本身就是疑点。任何对苏府稍微熟悉的人走进来,都会注意到这个变化。
而这个变化——旧书库从布满灰尘的杂物间变成整齐的档案室——正是高俅自己经手做的。
"宾客来访那天,我需要做什么?"高俅问。
"站在我身边。"裴济远说,"端茶、记录来访宾客的名字和府邸。该看的时候看,不该看的时候低头。和在账房里一样。"
和在账房里一样——但这次不是在账房里。这次是在半公开场合,面前走过的是汴梁文人圈的核心成员,其中可能包括王诜本人或他的直接代表。高俅必须在那一天站在他们面前——端茶、记录、低头——同时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曾经深夜潜入旧书库转运过苏轼的敏感遗物。
他忽然想起袁仲迁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让他知道。"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太重了。现在才发现,那句话不是太重了,而是恰好说中了——他已经在用自己觉得合适的方式做事了,只是还没在阳光底下做过。
"宾客哪天来?"
"三天后。"裴济远合上账簿,"新帝登基前三日谢绝一切拜贺。第四日起各府开门。"
三天。又是三天。上次丁守忠给了三天期限,这次命运又给了三天准备。高俅忽然觉得"三天"这个数字在元符三年正月里像一根反复弹回来的皮筋——每次你以为它已经弹开了,它又从另一个方向抽回来。
孟安是在登基消息传开之后一个时辰回到偏院的。
他站在偏院侧门口,人瘦了一圈——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肩膀上扛着一个粗麻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地装着铁矿山里带回来的东西——冶铁剩下的矿石边角料、一块拳头大的生铁疙瘩、还有几块巩师傅让带回来试火候的矿样。
但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块拳头大的铁矿山原石。
青黑色的石面,有三道天然的白石英纹路交叉划过,像被利爪抓过一样。孟安把这石头掏出来放在高俅手里——石头比看上去沉得多,入手冰凉,石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
"这石头在矿山里到处都是。但我挑了一块最硬的。"孟安说。他的声音比走之前哑了一些——在矿山拉风箱拉了五天,嗓子被煤烟熏过。"巩师傅说这种青皮矿铁含量最高,炼出来的铁不容易断。我想着你以后可能用得着。"
高俅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很重,但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
"矿山那边怎么样?"
"活儿重。拉矿的车一天跑四趟,每趟装石头的笼子比人还高。"孟安在废弃小屋的草席上坐下来,搓着掌心的老茧——老茧下面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拉矿的商人说,汴梁城在国丧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苏府附近有个人被追债逼得跳了蔡河。"
高俅的心猛地一紧。
"我问了几句,但商人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年轻人,欠了码头那边的钱,还不上,半夜从蔡河桥上跳下去——被巡夜的坊丁捞上来了,没死,但腿断了。"孟安说,"商人在矿山讲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全是你的脸。我差点连夜翻城墙回来。"
孟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高俅,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老茧下面压着新磨出的水泡,水泡边上是一圈粉红色的新皮。
"后来我又问了商人——他说跳河的人姓周,不是姓高。我坐在矿山上对着炉膛发了很久的呆。"
高俅没有说话。他把铁矿石放在二人之间的草席上,让它的重量落在两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孟安继续说:"我在矿山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刘剥皮的事不能一直躲下去。你可以躲在苏府的腰牌后面,我可以躲在铁匠铺的炉膛后面,但刘剥皮的线——"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你脑子里,在我脑子里,在丁瘸子的腿里,在宋铁头的空仓库里。这些线一天不剪断,咱俩就一天不敢同时站在蔡河边上。"
高俅点头。他没有问"你想怎么做"。他直接说了一句——
"我已经在做了。"
孟安愣了一下。
"不是还钱——还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高俅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剥皮在码头的铁器垄断——宋铁头的仓库被开封府翻过之后,他的生意链已经裂了一条缝。我需要顺着这条缝找到刘剥皮的软肋——不是打他一顿让他怕你的那种软肋,是让他不敢再碰你的那种。"
孟安听懂了。"你在查他?"
"我在查他的上线。"高俅说,"刘剥皮不是底层泼皮——他有自己的情报网。丁瘸子在茶馆里收集各府杂役的信息,然后汇总到曹老疤手上,曹老疤再卖给刘剥皮。刘剥皮的主业不是讨债——讨债只是他垄断码头生意的手段。他真正赚钱的是两件事:铁器转卖中间抽成,和倒卖各府杂役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