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泉方向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如先前那般震耳了。隔着整片泥泞的战场和层层叠叠的兽尸，那些金铁交击的锐响和水火对撞的爆鸣被距离削薄了一层，传到霍青耳朵里时变成了一种闷钝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他在八眼兽尸骸的掩护下又蹲了好一阵子，直到那最后几个搜刮尸体的铁棘族人彻底消失在乱石堆的阴影里，直到战场上再也听不到除了远处茧泉边混战之外的任何人声。他缓缓站起来，后背离开八眼兽粗糙的腹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皮革与鳞片摩擦的轻响。
前方大约一百米外，风震家族最后一批人也已经走远了。那群人里的三曦萤人和跑得快的那部分二曦高阶早就绕过茧泉边的混战区消失在河对岸，百锻金刚的决策很明确——不抢正面，从侧面绕。剩下那些二曦中阶和跑得慢的一曦少年们则还在往前赶。霍青的目光越过几具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铁蹄鹿尸骸，落在最后面那十几个人身上。他们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起来——能跑得动的早跑前面去了，落在最后的是伤得最重的那几个。
他看见一个二曦中阶的壮汉正用一根从帐篷撑杆上拆下来的木棍当拐杖，右腿膝盖以下被撕掉了一大块皮肉，血已经把裤腿染透了，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印一个深红色的脚印。另一个一曦的少年走在他旁边，左肩的伤口只是用撕下来的衣料胡乱扎了一下，渗出的血从扎结处沿着手臂一路淌到指尖，在手指上凝成一滴滴暗红色的血珠。还有一个瘦高个子的水道萤人——霍青记得他在兽潮中用水鞭缠住了一只铁蹄鹿的后腿，被鹿蹄踢飞出去摔在泥里——此刻正捂着自己左侧肋骨的位置，大概是断了。他的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但他的腿还在迈。
这些人没有去翻尸体。他们不是在赶时间，他们是连弯腰捡东西的力气都已经精打细算到每一步里了。他们只想追上前面的人，追上大部队，追上百锻金刚和森脑族老，追上一个可以让他们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这片修罗场的地方。霍青没有急着靠上去。他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没人。然后他从八眼兽尸骸的腿弯里跨出来，贴着地面低姿移动了一段距离。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泥地上的力道被严格控制在前脚掌着地的范围内，脚后跟不沾泥，这样就不会发出靴底拔泥巴的那种噗噗声。他在营地废墟里待了十四年，躲人躲兽都躲出了肌肉记忆，知道怎么走路才不引人注意。
一直到他确认这最后一批人里没有三曦——三曦的萤能波动他隔很远就能感应到，而前面那群人的荧光最高也不过二曦中阶——他才加快了脚步。他追上去的方式不是跑，而是一种介于快走和慢跑之间的匀速移动，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呼吸节奏稳得像在打拍子。他很快就摸到了那群人的尾巴，混进了他们的脚步声里。
他选择跟在最后面是有原因的。他现在混进去不会显眼——不是因为他胸口的淡青色荧光不够亮。恰恰相反，在一群一曦萤人暗淡得快要熄灭的淡绿淡红淡黄荧光中间，他的淡青萤光其实相当扎眼。真正让他不显眼的是他的身高。他十四岁，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个头比在场所有的成年人都矮了一截。走在前面的人往后看，视线从他头顶上扫过去，看到的全是那些比他高半个头甚至一个头的成年人。没有人会特意低头看一眼队伍末尾那个矮个子少年胸口的荧光是什么颜色。至于那些走在他旁边的一曦少年——他们自己都顾不上抬头。
他低着头，保持着和前面那个人相隔两步的距离。他的呼吸和其他人混在一起——伤员的喘息、咳嗽、偶尔有人踩到泥坑里溅起泥水时小声的咒骂，这些杂音把他的存在感彻底盖住了。他就像是溪流最末端那片不起眼的树叶，水面上的波纹都在前面，到他的位置时已经平了。
队伍沿着山壁下一条被兽蹄踩出来的泥路向前走。这条路不是人为开辟的，是兽潮时被大批灌木蜥和铁蹄鹿踩踏碾压后形成的。路面被踩得很实，泥巴被压得紧贴在地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蹄印和爪痕。路的两侧堆着被冲倒的灌木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几具死在兽潮中又没有被萤人翻过的低阶萤熹兽尸体——灌木蜥的、铁蹄鹿的，还有一只体型格外小的石甲犀幼崽，大概是兽潮时被大部队踩死的。没有人停下来翻它们。这些一曦萤熹兽身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更何况走在最后面的这群人连喘气都在精打细算。
霍青跟着队伍沿着山壁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山壁越来越高，从最初的缓坡变成了近乎垂直的岩面，岩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藤蔓。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右侧是冰冷的岩壁，左侧是一片向下的斜坡，坡下是密林，密林的缝隙里能看到远处茧泉河面上还在蒸腾的光雾。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斑在微风里晃，晃得霍青眼睛有点花。
然后路断了。不是塌方，不是断路——是到头了。山壁在众人面前猛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地质年代里掏空了的半圆形岩洞。岩洞开口的高度足有十几丈，宽度能容三驾马车并排驶入，洞口边缘的岩石被风和水侵蚀得光滑圆润，但在光滑的表面之下，能看见一道道从洞内向洞外扩散的细微裂纹。那些裂纹里渗着极淡的乳白色光丝——茧泉的荧光从洞穴深处透出来，沿着岩石的裂纹一路蔓延到洞口，把整片洞口附近的地面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洞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风震家族的四十九个人不是唯一找到这里的。霍青远远地就看到了铁棘家族那土黄色的皮甲和铁灰色的徽记——他们是最早到的。铁棘家族在兽潮中溃逃之后被长老堵回来重新整编，士气虽然跌到了谷底，但他们离这个洞口最近。他们大概是还没来得及跟铁羽和云溪在茧泉河边打起来，就直接被长老带到了这里。然后才是风震家族的人。
霍青跟着人流走进岩洞。洞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大。岩壁在洞口处还只是普通的灰褐色石灰岩，但随着深入，岩石的颜色逐渐变深，从灰褐变成了暗绿，又从暗绿变成了墨黑。墨黑色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然纹理，那些纹理在茧泉荧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类似于树木年轮的同心圆纹路，一圈套一圈，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洞顶的高度至少在十丈以上，抬头看不见顶，只能看到一团团乳白色的光雾在黑暗中缓缓翻涌，像是有人在洞顶倒悬了一条光河。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一整块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滑石板，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泉水，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膜在靴底被挤压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咕吱声。
然后路又分了。岩洞在深入山体大约两百米之后，在众人面前分成了三条岔道。左边的岔道最宽，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洞壁上的茧泉荧光也最亮。洞口有被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边缘处能看到金属工具削切岩石留下的平整断面，地面上还钉着几根铁棘家族用来固定陷阱的铁刺。中间那条稍窄，洞口是天然形成的椭圆形，洞壁光滑，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地面上的茧泉水比左边那条更深，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右边的岔道最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洞口边缘的岩石犬牙交错，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从山体内部撕裂出来的裂缝，而不是自然形成的通道。这条窄道里的茧泉荧光最暗——不是没有荧光，而是荧光被狭窄的洞壁挤压着，只能从缝隙深处透出极微弱的一线淡白色光丝，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蛛丝，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风震家族的队伍在岔路口停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森脑族老转过身，他的双眼还残留着一层没完全褪去的淡绿色纹路。他身后的三曦萤人们在他身后自动排成了一列松散的横排，把三条岔道都堵在了身后。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岩洞里经过石壁反射之后变得格外清晰：“三条岔道都通向茧泉。左边那条被铁棘占了，他们已经进去至少一刻钟，里面大概全是铁棘陷阱。右边那条太窄，结构不稳定，随时可能塌方。”他顿了一下，“跟我走中间。愿意跟的，现在就跟上。不愿意的——”他抬眼，目光在剩下那些二曦和一曦萤人脸上缓缓扫过去，“山洞里不只有我们。别走散了。”
他说完转身朝中间那条岔道走去，三曦萤人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一个，三个，五个，十几个。二曦高阶的水道少女在水膜上踏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岔路口的人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转过头跟着走了。然后是二曦中阶的几个火道和金道萤人，然后是还能走得动的那批一曦少年。一个接一个，中间那条岔道口的茧泉水被踩得溅起一圈圈乳白色的涟漪。
霍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在岔路口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左臂的灼伤在石壁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目光在三条岔道之间来回扫——左边，铁棘，陷阱。中间，大部队，安全。右边，窄，暗，不稳定。以常理来看，跟大部队走中间是最稳妥的选择。大部队里有两位三曦族老压阵，有感知萤熹探路，有水道萤人在前方铺路，遇到其他家族的人也有一战之力。但他没有跟上去。不是不想跟着大部队走安全的路，而是他太清楚自己在那种阵容里是什么位置了。他是跟在最后面混进队伍的，修为最低，身高最矮，身上挂的伤最重，能用的萤熹全是别人看不上的残熹和捡来的大路货。走在大部队里，他就是那个最容易被拿来垫后的、最容易被推出去扛陷阱的、最容易被遗忘在队伍末尾的人。安全是大部队的安全，不是他的安全。中间那条岔道里有多少只二曦萤熹兽？有多少个可能在混战中走散之后单独撞上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一个人撞上一个二曦中阶以上的对手，他连跑都跑不掉。
他的目光停在最右边那条岔道上。最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这意味着如果有萤熹兽在里面，体型不可能太大。如果有人在里面设伏，只能一对一。一对一，打不过能跑，跑不掉能藏。狭窄的空间对他来说不是劣势——他是这四十九个人里唯一一个拥有花丛萤熹的人。在狭窄空间里隐匿，花丛萤熹的效果会被最大化。而且右边的茧泉荧光最暗。暗意味着视野受限，意味着所有人都需要依赖感知萤熹或其他手段来探测环境，而他有一团恢复了一半的森脑。
就在族老和大多数萤人消失在中间岔道的荧光深处时，右边那条窄道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从洞内传出来的，是从岔路口另一侧——风震家族那批散兵里还有几个人没有跟大部队走。领头的是一个二曦中阶的萤人，大概二十来岁，胸口的荧光是淡蓝色的——水道萤虫。他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右手攥着一团一品水道萤熹，化形是一条细长的水鞭。水鞭没有垂在地上，被他绕了两圈缠在手背上，随时可以甩出去。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一曦少年，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那种在兽潮里侥幸活下来但没有一丁点多余体力去翻尸体抢补给的类型。
领头的水道萤人在岔路口停了两步，目光在中间和右边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朝身后那三个人扬了扬下巴：“走窄的。宽的铁棘肯定有人堵着，中间的太挤，万一被堵在里面连回头都没地方回。”然后他侧身挤进了窄道，一曦少年们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注意到岔路口那块凸起的石头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霍青等他们全部钻进窄道之后，默数了几息，然后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跟了上去。他尽量控制脚步，让身体侧过来挤进狭窄的裂缝。岩壁粗糙，犬牙交错的石棱刮着他的后背和前胸，树皮萤熹不在了，石棱直接顶在他肩胛骨和肋骨上，每挪一步都要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才能不被卡住。但他没有停。脚下有一层极薄的茧泉水在流动，水面上倒映着岩壁裂缝深处透出的微弱荧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走在前面的那几个一曦少年很快就发现后面多了一个人，领头的那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二曦中阶，他有足够的时间从茧泉边折返并领走这几个散兵，大概是在战场上见过霍青出手的样子，也可能是根本没把他一个矮个子放在眼里。对方什么都没有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霍青也什么都没有说。他把身体缩在队伍最后面，让自己和前面那个人之间保持大概两臂长的距离，不近不远。近到能看清前面的人在转弯时的脚尖朝向，远到万一前面有陷阱，他还有半息的时间做出反应。他催动森脑，眉心的清凉感涌上来的瞬间，周围狭窄黑暗的岩壁仿佛被一层极薄的绿光描了一遍——他能感觉到裂缝在头顶大约三丈的位置开始变宽，能感觉到左侧岩壁后方有一段空心区域，能感觉到脚下茧泉水正在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裂缝更深处渗透。感知范围不大，只有十丈左右。但在这条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裂缝里，十丈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