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钟,这个时间不早不晚不尴不尬的。我想了想,附近的一家商场里有个手机广场,这会儿应该还没下班,我要去买一部便宜点的手机先应付一下。
因为看小妞的意思,仿佛是想把她表姐连欢介绍到我店里来谋个差事。我要是答应了她,就要再支付一份工资,那就只好从别的地方节省一下了。
那就先从手机开始吧。
我推门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觉得下过雨的天气有些微凉,便转身回到屋里,翻了一件长袖的衬衫囫囵套在身上,又走了出来。
一脚踩在台阶上,忽然被一块砖头绊了一下,差点儿跌倒。
是的,那一刻我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场景。
当然,我周围的很多人都承认,我虽然性格有点孤僻古怪,但是还算得上是一个有点儿观察和推理的能力的人。可是在那一刹那我是个蠢猪。
我卷起一脚,把那块砖踢下台阶,那块砖“吧唧”一下砸在雨后泥泞的土地上。
走到路边上,正想掏出手机找一辆网约车,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两把,再一次意识到我的手机丢了,我就是要去买新手机的。
我苦笑给自己看了一眼,觉得失忆症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
路边开过来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停在我身边。看起来司机是个有眼里见儿的老司机。
我打开副驾驶车门钻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司机师傅——不是外人,正是上午我和老猫乘坐过,中午又溅了我一身泥水的那个死胖子。
我很尴尬地笑笑,还是坐下了。
说实话,我不是痛恨,但我是胆小的家伙,我不敢惹事。
死胖子缓缓地起步,由我门前的小路转向大路。我瞧了他两眼,鸡贼地笑笑。
他似乎也发现我的表情,很鄙视地用眼角余光瞥着我,冷笑,一个打八个那种自豪的冷笑。
“哪儿?”他说。
“乐松广场。”我说。
乐松广场是这一片商圈的中心,一个很大规模的MALL。
“好咧!乐松广场。”死胖子加速,车轮在积水中疾驰,溅起一片片的水花。让我不由得联想起我中午没吃完的那碗冷面。
你挺幸运呐!我默默地想:被弄死的那个出租车司机竟然他妈的不是你。
“师傅,你这是总在这一片趴活儿啊?”我有一搭无一搭的撩闲,解闷儿嘛。
“听你这意思,你坐过我的车啊?”死胖子的反应居然很敏锐。
“今儿早上,刚坐过。”我说:“从这儿到师大西侧门。”
“那不可能。”死胖子冷笑了一下:“你这个说法逻辑不通。”
“逻辑?”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我擦!
一个开出租车的混黑社会死胖子居然跟我讲“逻辑”?
“怎么个逻辑不通啊?”我反问。
“正常情况下,如果你上午坐过我的车,那就绝不会晚上再坐上我的车。”死胖子说:“你要想少给点钱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费心思套近乎。”
我现在是在跟你很认真的探讨“逻辑”问题,你不要跟我贪钱这么庸俗的问题好吗?
“为什么呢?”我很好奇地问。
“因为,我是个夜班司机。”死胖子说:“绝大多数开出租的,都分白班和夜班。如果你早上坐过我的车,那就是白班。白班和夜班司机在下午四点半左右交车。而我只开夜班,不开白班。所以,你上午坐的那辆车不是我。明白了没?”
我心里忽悠了一下,他说得对。
我偏过头去自习看了看他,嗯,确实不是上午的那个死胖子。
他比上午的那个胖子要稍微瘦一点儿,整个人精气神看起来也好一点,没有那么猥琐,相反,还显露出一种比较彪悍的气质。
“对不住,师傅,我认错人了。”我打个哈哈。
“没事,没事。”这个胖子很宽宏大度地说:“认错人,是很正常的。是你的大脑和神经欺骗了你,让你产生了错觉。”
我的脑子里忽剌剌涌起一阵气血翻涌,几欲作呕——我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你的大脑和神经欺骗了你……”
“兄弟你晕车吗?”胖子司机问。
“没事,没事。”我掩饰着岔开话题:“看不出来,你懂的挺多啊。”
胖子司机开心地咧嘴笑了一下:“兄弟,别说你看走眼了,老多人都看走眼了。你寻思我就是开出租的臭司机,我以前是干啥的,你知道不?”
“我不知道。”
“那你猜猜。”
“我猜不着。”
胖子鄙视地看着我,仿佛我不能猜到他的履历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怎么着?猜不出来还得罚款啊?”我说。
“到了。”胖子说。
车停下,我掏出零钱结账。胖子一边收钱,一边大言不惭地说:“我,以前,大学教师。算得上号的科学家。”
“嗯,你牛逼!”我说。脑子浮现出郭德纲的样子:你猜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个科学家啊,二手的……
我接过找零的钱,却没有急于下车,反正也是闲着无聊,扯淡玩玩呗。
“那你怎么不接着当科学家呢?”我问道:“开出租车算行为艺术啊?”
胖子向后一挺,无比颓废地堆在座椅上,深重地叹息:“唉,这特么没办法啊,养家糊口呗。”
他微微偏头,饱含热情地看着我:“想当初,我搞了个国际尖端课题,结果被我们系主任给否决了,我不服气,跟他干了一架,结果,被开除了。”
我来了兴趣:“什么课题?这么牛逼?”
他把头扭过去,眼神虚幻地望着车窗之外,沉默了半晌,不言不语。
我顿时觉得无聊,推开车门刚想下车。胖子忽然嘟囔了三个字:“灵魂学。”
“什么玩意儿?”我一下没听懂。
“灵魂学。”他说:“灵魂学?能理解吗?”
“理解,理解。”我嘻笑着哼哼:“头一天来到鬼呀么鬼门关,死去的那个亡魂呐两眼是泪不干……师傅经。这都是老段子了。”
“滚!”胖子生气了。
我总算下决心推开车门,正要踏出车外。胖子忽然伸手拉住了我。我陡然吃惊。那胖子却整个儿俯身过来,紧紧贴着我的后背耳朵,说道:
“你知道吗?根据我的灵魂学理论,每个人与另一个相遇,都是根据相遇法则而推导出来的结果。”他的口气热烘烘地吹在我耳朵上:“你遇见了我,就表示我们之间一定通过某种法则产生了关联。而我对你提起了‘灵魂学’的事情,就表明我们之间的相遇,一定跟某个灵魂有关。”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的眼神定格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有我们两人的影像,有那么一刹那,我分明看到了那张脸不是他的脸,而是早上那个痴肥猥琐的死胖子的脸。
只不过一瞬间,两张面孔合二为一。
“这是,什么理论?”我心有余悸,嗫嚅着说。
“这就是我的灵魂学理论。”胖子异常激动,喘息着说:“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马氏灵魂学理论,也可以叫做‘灵魂纠缠理论’。”
“你姓马?”我挣扎着转回身,看着他:“马老师?”
“不要叫我马老师。”他终于放开了我,回到他的驾驶位置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面带自豪:“你可以叫我马胖子,或者马疯子,都行。都是虚名而已。”
“为什么你叫马疯子?”
“操!这世界上还有哪个正常人会去研究灵魂学。”他呵呵冷笑:“要研究这个课题,我必须是个疯子。”
我正想开口再问一些问题,一个行人站在了车前,问:“师傅走吗?”
“走走走。”这个叫马疯子的家伙忙不迭地说:“上车走。”
我只好下了车。
“兄弟,拿我一张名片……”马疯子从仪表盘下摸出了一张塑料名片递给我,我接了过来。
“要是有兴趣,一起研究研究,可以打电话找我。”
还没等我回话,他已经一溜烟儿的跑掉了。
我看看了那张名片,是那种最恶俗的塑料片子,底纹是蓝天白云绿草地,文字是红字立体套白边。
“您的朋友 马驰骋 市内包车 长途包车 旅游向导 机场接送 电话微信同号:186 2305 0796”
我苦笑了一下,随手把名片扔在了地上,一滩水洼里。
我虽然承受着幻觉和噩梦的困扰,但是还不至于找一个开出租的灵魂学大师来给我解惑。
接下来,我来到商场里手机广场,挑了一款新出的千元机,正赶上商场迎接“六一儿童节”大促销,不到一千块就到手,我很满意,接着又办理一张新号卡。
然后,我无聊地在商场里逛了逛,在顶层的美食城了吃了点东西,回头坐上公交车,没有回到工作室,而是直接回到了我租住的房子。
我租住的居室距离工作室不远,步行大约七八分钟的距离。是一套六层的旧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我只是一个人住,没有那么多讲究。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没有看电视的情绪,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只在一瞬间,我的手脚四肢都僵住了,就好像有四根无形的钉子把我钉在了床板上。
一阵无比恐惧的情绪在时间中弥漫,我知道,那个噩梦又来了……
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