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病房的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照在婴儿摇篮的护栏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林晚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模糊。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一只大手已经先一步把杯子递到了她唇边。
“温的。”周燃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刚换的。”
她抿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缓了些,抬眼看他:“几点了?”
“十一点零七分。”他顺手把水杯放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是在挪一枚鸡蛋,“护士说可以办出院了,车已经在楼下等。”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还没使上力,人已经被周燃打横抱了起来。她“哎”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不让。”他脚步稳稳地往门口走,语气强硬,“医生说了,前三天不能久站,你当耳旁风?”
“我又不是纸糊的。”她小声嘀咕。
“你是生了孩子的纸糊的。”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女儿,又抬眼瞪她,“再犟,我就把你塞进餐车推回家。”
她忍不住笑出声,随即牵得肚子一抽,赶紧闭嘴。他立刻停下脚步:“疼?”
“没。”她摇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就是觉得……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这是专业。”他挺直腰板,“持证上岗的丈夫兼奶爸,编号001。”
她笑得肩膀直抖,也不敢大声,只敢憋着气哼哼。他抱着她走到门口,另一只手拉开门,走廊光线一下子涌进来。他侧身避开强光,低声问:“眼睛刺不刺?”
“不刺。”她说完,又补一句,“就是觉得你走路跟端豆腐似的,晃得我晕。”
“你懂什么。”他一本正经,“这叫平稳输出,婴儿模式已启动。”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话,他已经把她稳稳放进后座。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锁上,他转身去抱婴儿提篮,动作比刚才更慢,像是手里捧的是刚孵化的鸟蛋。他蹲在车边,先把提篮放进去,再一点点调整角度,确认水平后才松手。接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温度调到24度,风量最小档,音乐按钮按了又取消。
“不开点歌?”她问。
“吵。”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她刚睡着,别打搅。”
“你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周燃,你现在这样子,粉丝看见非得哭晕一片。”
“关她们什么事。”他瞥她一眼,“我现在是‘林晚家属’限定款,不对外销售。”
她笑得差点呛到,赶紧捂住嘴。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见女儿没醒,林晚也闭着眼睛,才稍稍放松了肩背。
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慢,遇到一个减速带就提前踩刹车,车身几乎没怎么晃。她靠在座椅上,听见他低声数:“一、二、三……过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数啥?”她问。
“颠簸次数。”他理直气壮,“我要确保全程不超过五次轻微震动,超过就得重来。”
“你魔怔了。”她翻白眼。
“这叫严谨。”他傲娇地扬起下巴,“将来我拍纪录片,名字就叫《人类幼崽首次归家全记录》。”
她笑得不行,也不敢太用力,只能小幅度地抖肩膀。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他熄火,解安全带,先下车绕到后排,小心翼翼把提篮抱出来,再折返回来背她。
“我自己能走!”她挣扎。
“闭嘴。”他直接一手托腿一手扶背,把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上楼,“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放餐车里推上街卖盒饭。”
“你还真惦记我那餐车?”她趴在他肩上,声音带笑。
“那是咱闺女的第一笔创业基金。”他一本正经,“等她三岁,我就让她继承衣钵,主打一个‘星二代摆摊’。”
“你想得倒美。”她掐他胳膊,“到时候她要是不想卖,你逼也没用。”
“那可不行。”他摇头,“我闺女必须学会自力更生,不能像她爸,靠追老婆吃饭。”
“谁让你追的?”她哼,“明明是你先威胁我给你做饭。”
“威胁?”他挑眉,“我那是诚挚邀请,附带一点小小的武力威慑。”
“威慑个头。”她笑骂,“你那时候冷得跟冰块似的,我还以为你要杀人灭口。”
“现在呢?”他低头看她,眼神亮了亮。
“现在……”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现在我觉得,你比热汤还暖。”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收了收,继续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先进去,把婴儿提篮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婴儿床上,再转身把她背到沙发上放下。她刚想撑着坐直,他就从沙发底下抽出一条米色绒毯,哗地一抖,盖在她身上。
“别乱动。”他按住她肩膀,“你动一下,我就报警。”
“报什么警?”她瞪眼。
“报‘有人不听老公话,企图非法起床’。”他一本正经,“刑期三年,缓刑一辈子。”
她被他逗得不行,又不敢笑太狠,只能憋着气哼哼。他转身去婴儿床边,蹲下检查尿布、体温贴、襁褓松紧,一样样确认完,才直起身拉窗帘。白天的阳光被柔纱帘过滤了一层,屋里变得昏黄安静。他又去厨房接了杯温水,放她手边,顺手打开加湿器,指示灯亮起淡淡的蓝光。
“你这一套流程,比拍戏还熟。”她看着他来回走动的背影,忽然说。
“那当然。”他回头,眼里带笑,“我可是背了五十页《新生儿居家护理指南》,连‘宝宝打嗝时应向左倾斜15度’这种冷知识都知道。”
“那你倒是说说,她要是半夜哭,你怎么办?”她故意考他。
“第一步,检查尿布。”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步,测体温,第三步,喂奶,第四步,哄睡,第五步——如果还不行,我就抱着她在客厅转圈,边走边唱《最炫民族风》。”
“你还真打算唱?”她笑出声。
“为了让她睡觉,我不惜牺牲形象。”他昂头,“再说了,我唱得不难听。”
“难听。”她直接泼冷水,“你上次哼《甜蜜蜜》,她吐泡泡了,明显是嫌弃。”
“那是她不懂欣赏。”他嘴硬,“我那是深情演绎。”
她笑着摇头,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小家伙身上。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鼻尖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香味。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周燃察觉到她的沉默,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怎么了?累?”
她摇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突然觉得……我真怕撑不到这一天。”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搭在毯子外的手拿起来,包在自己掌心里焐着。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茧,蹭得她手心发痒。
“以前摆摊的时候,下雨天锅盖漏水,我一边炒饭一边接水,鞋里全是泥。”她低声说,“那时候就想,我要是能有个家,不用风吹雨淋,就好了。”
他静静听着,手指一圈圈摩挲她的掌纹。
“后来你出现了,又是记者又是粉丝围着转,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她顿了顿,“哪怕你说喜欢我,我还是怕哪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没了。”
他抬头看她,眼神很沉:“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嘴角慢慢扬起,“现在我觉得,我真的有了家。”
他点点头,忽然凑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后每个日子,我都让你这么稳稳地活着。”
她鼻子一酸,赶紧眨掉眼里的湿意,嘴上还不服输:“你少来这套,一会儿凶巴巴的,一会儿又甜得齁人。”
“我这是双面人格。”他站起来,顺手揉了把她脑袋,“一面专治不听话老婆,一面专宠我闺女。”
“谁不听话了?”她瞪他。
“你。”他指着她,“刚才想偷偷掀毯子,我看见了。”
她讪讪地缩回手。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个小勺子,蹲回她面前:“张嘴。”
“干嘛?”她警惕。
“喂水。”他舀了一小勺,递到她唇边,“医生说产后要多补水,你当耳旁风?”
“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拿杯子。
“不行。”他躲开,“我喂。”
“你有病吧?”她笑骂,“我又不是小孩。”
“你现在就是小孩。”他坚持,“而且是我养的。”
她拗不过他,只好张嘴,乖乖喝了一勺。他满意地点头,又舀一勺,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梦。
他喂完水,把杯子放回茶几,转身去关灯。客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婴儿床旁的小夜灯亮着,一圈柔黄的光晕洒在地板上,刚好笼罩住沙发、摇篮和他们三人。
“睡会儿?”他轻声问。
她点点头,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把毯子拉高一点。他没走,就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背靠着茶几,眼睛一直盯着摇篮。
“你不睡?”她问。
“我守着。”他说,“你睡你的,我清醒着就行。”
“你不怕困?”
“困了也不许睡。”他一本正经,“我可是签了《二十四小时守护协议》,违约金是——被老婆骂一辈子。”
她笑出声,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点意识里,她看见他侧脸被夜灯勾出轮廓,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婚戒,另一只手搭在摇篮边上,随时准备起身。
屋外风停了,树影静止,整栋楼陷入沉寂。
只有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和男人沉稳的心跳,在夜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