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在周燃眼前关上,像一堵墙落下来,把他和林晚彻底隔开。他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悬在半空,仿佛刚才那一下轻拍她肩膀的动作还没收完力。护士推着轮床进去前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了,动作机械得像被人提着线。
红灯亮了。
滴——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他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从脑子里飞过。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撞在肋骨上,震得他指尖发麻。他下意识去摸婚戒,手指刚碰到金属圈,就发现掌心全是汗,滑溜溜的根本转不动。
他把戒指攥进手心,用力到指节发白。
可这还不够。他需要点别的什么。
他猛地想起口袋里的东西,左手插进外套内袋,掏出一块布角——蓝底碎花,洗得发白,边沿已经有些毛糙。这是林晚早年摆摊用的围裙上撕下来的,某天他收拾她餐车旧物时偷偷留下的。她说过:“这块布沾过三百六十五天的油烟味,是我最老的朋友。”他当时没说话,悄悄塞进了自己行李箱夹层。
现在这块布被他死死捏在手里,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布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七步。
他开始走。
左脚起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转身。右脚起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转身。来来回回,脚步不重也不轻,刚好踩在瓷砖接缝线上,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
嘴里开始动。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声音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开合,气流擦过喉咙发出的轻响。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脑仁里。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再来一遍。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他的舌尖有点干,说话时粘在上颚,得用力才能分开。嘴唇也裂了道小口子,抿一下就扯着疼。他不管,继续念,一遍接一遍,像设定好的程序。
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停下脚步,站直,点头示意。护士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就走了过去。他等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又迈步。
七步,转身。
七步,转身。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他想起早上她还在床上笑他:“你不就是去做个三明治?至于穿得跟出征似的?”他还真换了身干净衣服,黑卫衣配牛仔裤,连鞋都重新系了带子。结果人还没走到厨房,病房电话就响了——宫缩规律了,准备入产房。
他冲回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病床上换产房服,动作慢但稳。他帮她拎包、递水杯、问要不要再上厕所,她一一应着,语气平常得像要去楼下取个快递。
直到护士进来推床,她才伸手拉住他袖口,轻轻一拽。
“喂,盒饭侠。”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待会儿我在里面拼命,你在外头别晕倒啊。”
他鼻子一酸,硬是把情绪压下去,反手握住她:“你要是敢让我进去,我立马给你炒个蛋炒饭补体力。”
“得了吧。”她笑出酒窝,“你那手艺,还是留着哄娃吧。”
然后她就被推走了,笑着挥手,像出门买菜顺路打个招呼。
门关上了。
红灯亮着。
他还在走。
七步,转身。
七步,转身。
念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胸口突然闷得厉害,像有块烧红的铁贴在心口。他喘不上气,喉咙发紧,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可脚还在往前挪,像是腿有自己的主意。
第八步。
他顿住。
猛地靠向墙壁,后背重重撞上去,震得肩胛骨生疼。这一下反而让他清醒了些。他顺着墙滑坐下去,膝盖弯起,头埋进臂弯,但眼睛始终睁着,死死盯着那扇门。
指甲抠进掌心。
他开始划线。
每默念一次“老婆平安,宝宝平安”,就在左手掌心划一道。指甲浅浅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白痕,很快泛红。十道之后,他停下,甩甩手,重新开始。
十一道。
十二道。
十三道。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生孩子就像闯鬼门关,九死一生那种。”那是他们第一次讨论生育时,她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妈当年差点没出来,我是听着产房外哭声长大的。”
他当时没说话,只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现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如果她出不来呢?
如果她疼得受不了呢?
如果……如果她后悔了呢?
念头一起就没法停。他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剧烈,手指抽筋似的蜷了一下。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不能乱想。
不能。
他抬头,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个监控探头,圆形镜头冷冷地对着走廊。
他忽然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如果你们能听见……求你们也保佑她。”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这话是对谁说的?摄像头?医院保安?还是根本不存在的某种力量?
没人回应。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着,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块破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已经红透了。
几秒后,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有点僵,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回到原位。
七步,转身。
七步,转身。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但更稳。
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做饭,是在片场临时搭的餐车里。她端出一碗蛋炒饭,油多得能照镜子,葱花撒得像下雨。他皱眉:“这也叫炒饭?”她叉腰:“您这要求比煎蛋还难搞嘞!”然后转身又加了个煎蛋盖在上面,“免费赠送,不满意退钱。”
他吃了三大碗。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为了凑钱交房租,在另一个剧组门口蹲了六个小时没人买。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坚韧”,只觉得这女人吵、凶、不讲理。可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阳光照在她鼻尖上,闪闪的。
现在他懂了。
她不是不怕,是哭完继续笑。
所以他也不能垮。
他必须站在这里,一秒都不离开。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掏。他知道是谁——经纪人王倩肯定又在催流程安排,或者粉丝群炸了,又或者工作室出了什么事。他昨天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今天干脆关机了。
他不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里面有一个他最重要的人正在为他拼尽全力。
他又走了一圈。
这次走到第五步时,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产房门底下,有一小片阴影动了一下。
是人影吗?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条细缝。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他太紧张了,看花了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七步,转身。
七步,转身。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掌心又开始划线。
这次他数到了二十。
指甲有点钝了,划不出明显的痕,他就换个方向,用指节蹭。
他想起他们布置婴儿房那天,她非要把微缩餐车模型放进展示盒,还非要写张卡片:“欢迎来到人间,记得多吃热乎的。”他笑话她,“谁家新生儿看这个?”她瞪他:“我儿子将来第一句话就得是‘妈我饿了’!”
他当时笑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现在他多希望那个孩子赶紧喊一声“妈我饿了”。
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只要她平安。
只要她们都平安。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鞋带松了。他没停,继续走。左脚踢到右脚鞋带,差点绊倒,他踉跄一步,扶了下墙,还是没停。
七步,转身。
七步,转身。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表早就摘了,怕金属干扰设备。他唯一的时间参照是头顶的日光灯——一开始是冷白色,后来渐渐偏暖,说明太阳升得更高了。
窗外应该很亮。
病房里的阳光一定洒满了床头那只黄色小鸭保温杯。
她早上还喝了口水,咂咂嘴说:“比起你昨晚冒雨买的煎饺,这待遇差远了。”
他当时答应去做的煎蛋三明治,终究没能做成。
他本来都想好了:芝士要融化,面包要烤得微焦,鸡蛋边缘煎出一点脆壳,像她喜欢的那样。他还打算偷偷加一片火腿,虽然她说孕妇少吃加工肉,但他觉得偶尔一次没关系。
现在这些全都没用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一遍遍念着同一句话,像个傻子。
可他愿意当这个傻子。
他宁愿一辈子都在这里踱步,只要她能平安出来。
他忽然停下。
因为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闷哼。
极短,极轻,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但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他整个人僵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她的声音。
绝对是她的。
他冲上前两步,又硬生生刹住。不能敲门,不能喊,不能打扰任何流程。他只能贴着门站着,耳朵离门板近得几乎要贴上去。
里面又安静了。
他退回原位,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再走。
七步,转身。
七步,转身。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声音已经开始抖了,但他还在念。
掌心的划痕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一点点血珠。他不管,继续划。
他想起她试镜《烟火人间》那天,忘词了三次,全场沉默。张明导演皱眉要喊卡,周燃突然从后排站起来,把一份盒饭递上去:“她做的,您先吃一口再决定。”导演愣住,接过打开,吃了一口,突然拍桌:“就是她!”
那天她躲在化妆间哭了半小时,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笑着说:“看来我的饭比我会演戏。”
他当时就想,这样的人,不该被世界辜负。
所以他一定要守住她。
一定要。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膝盖发软。
他靠着墙缓缓蹲下,头抵着墙面,闭了下眼。
不行,不能坐。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站稳。
继续走。
七步,转身。
七步,转身。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遍了。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靠气音挤出这几个字。嘴唇干裂,一动就疼。眼睛酸胀得厉害,但他不敢眨太久。
他怕一眨眼,错过什么。
他怕一松懈,厄运就会趁虚而入。
他必须一直念,一直走,一直守着。
他是她的丈夫。
是她选的男人。
是他答应过要护她周全的。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红灯依旧亮着。
没有变化。
一切如常。
却又完全不同。
他把手伸进口袋,再次握住那块碎花布。
布角已经被汗水浸湿,颜色更深了。
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住心脏的位置。
“再撑一会儿。”他对自己说,“就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迈步。
左脚起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转身。
右脚起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转身。
“老婆平安,宝宝平安。”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动到十点零三分。
阳光斜切进来,照在产房门前的地砖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根钉子,扎在原地,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