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脚趾在被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梦里踩到了什么软东西。她没睁眼,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半秒,随即又松开。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值平稳跳动,滴——滴——滴——,节奏规律得像老式挂钟。
周燃立刻醒了。
他根本就没睡实,整个人陷在陪护椅里,外套都没脱,马丁靴还沾着昨夜雨水干后留下的灰印。他一晚上换了三个姿势:先是正襟危坐,双手搭膝;后来往前倾身,手肘撑腿,下巴抵掌心;再后来干脆趴在床沿,耳朵离她呼吸近得能数清次数。现在他猛地抬头,脖子发出轻微“咔”的一声,眼睛直勾勾盯住林晚的脸。
“怎么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稍微大声点就会惊扰某种精密仪器。
林晚这才缓缓睁眼,眨了两下,视线聚焦在他脸上,笑了:“你这警戒级别比安保系统还高。”
“你动了。”他说,指了指她的脚,“刚才脚抽了一下。”
“那是我梦见自己在煎蛋。”她慢悠悠掀开被子一角,把脚伸出来晃了晃,“油锅太热,烫着脚心了。”
周燃盯着她浮肿的脚踝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摸她小腿后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体检。“温度正常,没发紧。”他喃喃,“但你不能再做梦炒菜了,听见没?孕妇不能碰明火。”
“哟,谁给你的执法权?”她笑着收回脚,顺手拍他手背,“再说了,我那餐车第一天出摊就炸过三次锅,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是以前。”他坐直,从口袋掏出手机看时间——六点零七分。距离医生查房还有五十三分钟。他又看了眼墙上挂钟,确认无误,才把手机塞回去。指尖无意识蹭过婚戒边缘,转了半圈,又停住。
林晚看着他这一套流程,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在等开盘还是等产程启动?”
“我只是……”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想把每分钟都算准。”
她没接话,只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有些吃力。腰刚离开床垫,手就不自觉扶了下后腰。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周燃的眼睛,他瞬间弹起来,一手托她背,一手去按呼叫铃。
“别按!”她一把拦住,“我又不是玻璃做的,自己能起。”
“可你昨天半夜抽筋两次。”他语气紧绷,“凌晨三点那次我差点直接抱你来医院。”
“结果我不是揉两下就好了?”她靠坐在床头,扯过枕头垫在背后,“再说,咱们本来今天就要入院观察,提前几个小时算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站着不动,目光扫过她脸、肚子、脚,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只卡通保温杯上——黄色小鸭图案,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他走过去,拧开盖子看了看,水温刚好,倒了一小杯递给她。
“谢谢盒饭侠先生。”她接过,喝了一口,咂咂嘴,“不过比起你昨晚冒雨买的煎饺,这待遇差远了。”
提到煎饺,他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板住:“以后想吃什么提前说,我不可能每次都赶在便利店关门前五分钟抢到现煎的。”
“哎呀,你这就开始立规矩啦?”她歪头笑,“等孩子生下来,是不是连我想啃个酸梅都要先填申请表?”
“酸梅我已经列进采购清单了。”他一本正经,“每天不超过两颗,饭后两小时食用,搭配温水漱口。”
林晚噗嗤笑出声:“你还真记了?”
“《孕期照料手册》第三章第七条。”他指了指放在椅子上的笔记本,封皮写着“宝宝生存指南”,字迹工整得不像艺人手笔,“林母亲授,附带禁忌食材红黑榜。”
“我妈那是怕你把我饿出毛病。”她摇头笑,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间围裙边角从病号服袖口露出来——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围裙,她坚持穿着来医院,“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开过工作室的人,不至于连口吃的都管不住。”
“我知道你能干。”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保温杯把手,“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窗外天光渐亮,楼下的早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走廊,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床尾的检查单上,字迹清晰可见:预产期D-3,胎位头位,宫缩未启。
林晚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轻轻覆上去,笑了笑:“你说,咱家这位小祖宗到底在等啥?等黄道吉日还是等红包收满?”
周燃也弯腰靠近,小心翼翼把手贴在她肚皮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此刻却放得极轻,像是怕压疼了什么。
一秒。
两秒。
咚。
一下踢。
他整个人僵住,眼眶一下子热了。
“瞧见没?”她得意地笑,“咱闺女知道爹来了,赶紧打招呼。”
“万一是儿子呢?”他声音有点抖。
“那更得叫爹,不然不认账。”她逗他,“再说了,你不是说‘像你就随你姓’,像我就随我摆摊卖盒饭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他嘴硬。
“你心里这么想的。”她戳他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往婴儿车模型上贴‘林记手抓饼’贴纸的事。”
他耳尖红了下,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床单:“那是陈默送的熊太大,占地方。”
“哦——所以你是怕人家毛绒玩具占地,不是心疼你老婆从小缺爱?”她拖长音调,“许棠送的衣服你可是一件件拍照发群里的。”
“那不一样。”他低声,“她是外人。”
“我是内人?”她挑眉。
“你是……”他顿了顿,忽然握住她的手,反扣在自己胸口,“是我的心跳犯。”
林晚愣住,随即笑得肩膀直抖:“你这台词写得比剧本还肉麻,导演听了都得喊卡。”
“我不是在演。”他认真看着她,“我是真的……怕。”
她笑意淡了些,反手回握:“怕什么?怕我疼?怕孩子不健康?怕当不好爸爸?”
“都怕。”他坦白,“但我最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后悔生这个孩子,后悔把日子过得这么紧绷。”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有时候管太多,逼你吃这个忌那个,夜里一点动静就醒……我像个疯子。”
林晚静静听他说完,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干什么?”他一愣。
“我在给你打分。”她一本正经,“刚才那段真情告白,满分十分,扣三分。”
“为什么?”
“废话太多。”她凑近,鼻尖几乎碰上他,“你要真怕我后悔,就记住一件事——我选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顶流,不是因为你有钱有势,是因为你肯为我跑三家店买酸梅,肯蹲在地上拼婴儿床拼到凌晨两点,肯在我抽筋时抱着我哼跑调的儿歌。”
她顿了顿,手心贴上他脸颊:“这样的男人,我抢都来不及,哪会后悔?”
周燃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前。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呼吸交融。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呼叫。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轻轻推开他:“好了好了,情绪价值充值完毕,该干正事了。”
“什么事?”
“收拾行李啊。”她指着床尾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你看看有没有漏带的。我可告诉你,我要是发现你忘了带我的辣酱小样,当场退婚。”
“辣酱在保温层夹袋,编号A-03。”他拉开包翻给她看,“连你藏在厨房暗格里的老干妈限量版都带了。”
“哟,还会编号管理了?”她惊讶,“可以啊周老师,转型行政助理很有潜力。”
“我这不是提前适应奶爸生活?”他合上包,放回床下,“再说了,你那些宝贝调料,比我的奖杯还难伺候。”
“那当然。”她理直气壮,“它们可是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的战友。”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护士探头进来:“林晚女士,医生马上来查房,请准备一下。”
“好嘞,马上就好!”林晚应得爽快。
护士离开后,周燃立刻站起身,重新检查床头物品:水杯、纸巾、胎心监护记录本、待产包清单……每一项都核对了一遍。他又俯身问她:“要不要上厕所?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周燃。”她突然叫他名字。
“嗯?”
“坐下来。”她拍拍身边空位,“别转来转去的,看得我头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屁股只沾了半边床沿,身体依旧绷着。
林晚叹了口气,主动握住他的手:“听着,我现在没事。宝宝也没事。我们都在等着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你要是现在就把自己耗干了,等我真进产房,谁在外面守着?”
“我会一直在。”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现在也要陪你。”
她把他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这一次,胎动来得更快,连续两下,像是在踢毽子。
周燃屏住呼吸。
“瞧见没?”她笑,“她在跟你打招呼呢。”
他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别紧张。”她轻声说,“我们的宝宝很乖。”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可你怎么比我还能稳?”
“因为我信你啊。”她捏了捏他手指,“而且我也知道,不管多难,你都会在。”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将她十指紧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早上好,林女士。”医生翻开记录,“昨晚休息怎么样?有没有规律宫缩?”
“没有呢。”林晚配合回答,“就是脚有点肿,半夜抽了两回筋,多亏我家这位及时救援。”
医生看向周燃:“家属照顾得很到位嘛。”
“应该的。”他嗓音略哑,但仍挺直腰背,“她有任何不舒服,我都第一时间处理。”
医生笑了笑,开始做初步检查。林晚配合地躺平,周燃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床尾角落,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检查持续了十分钟。医生听完胎心,测了血压,做了触诊评估。
“情况很好。”医生合上病历,“宫颈尚未扩张,胎头已入盆,胎心稳定。你们可以先在病房等待,一旦出现破水、规律宫缩或见红,立即通知我们。”
“明白。”周燃立刻点头,“我们会密切观察。”
“别太紧张。”医生临走前看了他一眼,“当爸爸是好事,不是考试。”
护士们离开后,病房再次安静下来。阳光已经爬上墙面,照在那幅他们一起贴的小熊野餐墙纸上,色彩明亮温暖。
林晚重新靠回床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踏实了。”
周燃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手不自觉又覆上她肚子:“刚才医生说胎头入盆了。”
“说明咱娃脑袋够硬。”她调侃,“遗传你。”
“我希望她哪儿都像你。”他低声,“健康,坚强,不怕事。”
“那万一像你呢?”她笑,“冷脸一张,说话带刺,走路带风?”
“那我就天天做饭哄她。”他认真道,“从蛋炒饭开始,一直做到满汉全席。”
“行啊。”她眯眼,“那你得先学会不把酱油当醋使。”
“我已经能分清生抽老抽了。”他傲娇地扬下巴,“上周还独立完成了一锅番茄牛腩。”
“哦?没糊锅?”
“只焦了底部一圈。”他坦然承认,“但你妈说,有进步。”
两人相视一笑,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些。
林晚伸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说:“其实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他立刻进入备战状态,“粥?面条?还是我让厨房送清淡点的套餐?”
“都不想。”她眨眨眼,“我想吃你做的煎蛋三明治。”
“现在?”
“对啊。”她理所当然,“趁医生还没来第二次查房,你去楼下餐厅做一份呗?我记得你说过你会用那种商用平底锅。”
“林晚。”他皱眉,“这里是医院。”
“所以才有厨房啊。”她笑嘻嘻,“你不是说要当满分奶爸?这才第一题就卡住了?”
“我是怕……”
“怕什么?”她打断,“怕我吃了三明治就发动?那正好啊,吃饱了有力气生。”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等等!”她叫住他,“记得加一片芝士!融化那种!”
“知道。”他回头,虎牙一闪,“不加芝士的三明治,不配叫三明治。”
门关上后,林晚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轻轻笑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低声说:“听见没?你爹已经开始为你打工了。”
屋内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
几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周燃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楼下厨房说没有专用料理帽,不让进。”
“那就借护士的帽子戴!”她毫不犹豫,“或者用保鲜膜裹头!想办法!”
他瞪她一眼,又缩回去。
林晚笑得肩膀直颤,眼角沁出一丝泪花。她抬手抹掉,继续盯着门的方向,嘴角始终翘着。
阳光洒满整张病床,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也照在床头那只卡通保温杯上。杯身的小鸭子咧着嘴,像在笑。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动到七点十二分。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