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两个路口,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角还带着刚才激动的红痕,嘴角却一直没落下。
林晚靠在座椅上,手轻轻抚着小腹,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轻声说:“你说,他会不会也喜欢辣条?”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我绝不允许孩子从小吃垃圾食品。”
“那你小时候吃什么?”
“营养餐。”他皱眉,“公司统一配的,鸡胸肉配西蓝花,难吃得要命。”
“所以你现在才这么爱吃我做的饭?”
“嗯。”他点头,“因为是你做的。有烟火气,有人味儿。”
她笑了,没再说话。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地库,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周燃熄火,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还坐得住吗?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你当我是瘫子?”她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吸了口气,“哎哟,这地下车库冷得跟冰窖似的。”
“谁让你穿短袜。”他从后座捞出她的毛线拖鞋,塞进保温袋里捂了一路的热水袋也一并递过来,“抱着,别凉着肚子。”
她接过热水袋贴在小腹前,暖意立刻渗进衣料。两人并肩往电梯走,周燃的手始终虚扶在她腰后,像护着什么易碎品。
楼道灯感应到人声自动亮起,映得墙面泛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林晚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摆摆手,推门进屋,“就是……嘴里有点发酸。”
“酸?”他脱下外套挂好,顺手把包放在玄关矮柜上,“是不是胃不舒服?医生说前三个月容易反酸——”
“不是那种酸。”她踢掉拖鞋,趿拉着毛线拖鞋晃进客厅,“是……想吃酸的。”
“水果呢?柠檬片?山楂糕?”他快步走向冰箱,“我早上买了青苹果,要不要切点?”
“不想啃。”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唇角,“就想吃酸梅,就是街上卖的那种,纸袋装的,一咬腮帮子都打颤的那种。”
周燃动作一顿,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便利店应该还有。”他说完就转身去翻衣柜,抽出一件厚实的连帽卫衣套上,“你等我一会儿。”
“现在?”她愣住,“都这个点了,别折腾了,明天再说吧。”
“你现在想吃,就得现在吃。”他已经穿上鞋,抓起车钥匙,“孕妇 cravings 不处理会失眠,这是我背的第十七页《孕期心理指南》写的。”
“你还真把那书当圣旨啊?”她笑出声,“我又不是闹脾气的小孩。”
“你是怀小孩的大人。”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扬,“乖乖坐着,十五分钟内送达。”
门咔哒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窝进沙发,把热水袋重新抱回怀里。电视遥控器按了又按,综艺节目的笑声吵得脑仁疼,干脆关了。厨房水龙头滴答响了一声,她起身想去拧紧,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上周产检医生说过,频繁走动不好。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其实也不是非吃不可,就是嘴里空落落的,像缺了点什么锚定的东西。以前摆摊到半夜收工,总会含一颗酸梅提神;现在倒好,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过十一点四十分时,门锁传来动静。
她直起身子,看见周燃推门进来,头发微乱,脸颊被夜风吹得发红,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跑马拉松去了?”她坐直了些,“不至于为一包酸梅拼命吧。”
他没答话,先摘下帽子甩了甩,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压扁的纸包装,举到她眼前:“最后一包,店员正准备扔垃圾桶。”
“你抢来的?”她接过来,指尖碰到袋子边缘还有余温。
“求来的。”他终于呼出一口白气,在她身边坐下,“我说我老婆怀孕想吃,人家大姐心软,专门从后仓翻出来一包没拆封的,还用热水泡了五分钟,说‘趁热吃不伤胃’。”
她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纸袋,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快尝尝。”他催促,“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味儿。”
她撕开一角,拈出一颗乌黑油亮的酸梅送入口中。刹那间,浓郁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刺激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泪差点飙出来。
“嘶——太酸了!”她咧嘴,“这哪是给人吃的!”
“还能吐出来吗?”他紧张地看着她,“要不要喝水?”
“不用。”她摆手,又咬了一口,这次慢了些,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反而有种奇异的舒坦,“就是这个劲儿,够冲,够野,不像超市卖的甜叽叽那一套。”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沙发上:“谢天谢地,总算没买错。”
“你跑了几个店?”她转头看他。
“三个。”他闭着眼,“第一个关门了,卷帘门拉到一半,我敲了半天没人应;第二个还在营业,但货架空了,店员说下午就被老头老太太扫荡光了;第三个离这儿两公里,骑共享单车过去,到的时候人家正关灯准备下班。”
“你就这么站着把人拦下来?”
“嗯。”他睁开一只眼,“我说‘求您了姐,我媳妇儿半夜馋这一口,不吃睡不着’,人家瞅我半天,问我是不是那个演电视剧的周燃。”
“然后呢?”
“我说是,但她不信,非要我比个爱心照相发朋友圈才肯卖。”他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已经是‘深夜买酸梅的男人’限定版顶流了。”
她噗嗤笑出声:“那你发了吗?”
“发了。”他掏出手机解锁,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镜头僵硬地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背景是昏黄的灯光和一脸憋笑的女店员,“配文写的:‘为了一口酸梅,尊严已阵亡。’点赞破十万了。”
她凑过去看,笑得肩膀直抖:“你这造型也太惨烈了,虎牙都没露出来。”
“还不是怕吓着顾客。”他收回手机,抬手抹了把额角细汗,“下次你想吃啥,提前说,我列个清单,二十四小时待命。”
“哪有那么多奇怪念头。”她继续嚼着酸梅,腮帮子一鼓一鼓,“也就这两天特别想酸的,可能宝宝口味随我。”
“那你以前最爱吃什么?”他偏头问。
“酸豆角拌饭、泡菜炒五花、梅干菜扣肉……”她掰着手指数,“穷时候便宜又下饭,现在想想,全是重口味。”
“以后家里常备。”他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酸梅、酸笋、酸萝卜,分类储存,温度湿度控制好,保质期标注清楚。”
“你还打算开酸食专卖店?”她斜他一眼,“别搞得跟实验室取样似的。”
“严谨点总没错。”他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喝点,解解酸。”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忽然问:“外面冷不冷?”
“零上三度,风不小。”他搓了搓手背,“骑车回来的时候感觉骨头缝都在抖。”
“那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她把空纸袋折好放在茶几上,“别感冒了还得我照顾。”
“我不冷。”他坐在床边,鞋也没脱,就那么歪着身子看她,“看你吃完我才踏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声音轻了些:“其实……不用每次都这样。”
“哪样?”
“就是……我要什么,你就立刻去弄。”她抬头看他,“我知道你现在把我当瓷娃娃,可我不是真的弱不禁风。”
他静静听着,没打断。
“以前一个人摆摊,淋雨熬夜都熬过来了。”她笑了笑,“现在有人撑伞,反而不好意思伸手了。”
“你伸手我就接。”他说,“你不伸手,我也要把伞挪过去。”
“可我不想你太累。”
“这不算累。”他伸手拨了下她耳边碎发,“真正的累,是以前拍戏连轴转三十小时,吃饭睡觉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呼吸都要卡节奏。现在不一样,我想为什么事奔,我自己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顺势搂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我半夜哭醒?还是怕胎心异常?”
“怕你习惯性忍耐。”他声音低下来,“就像当年你卖盒饭被人骂‘心机女’,躲在餐车后面抹眼泪,转头又能笑着招呼下一位客人。我不想你再那样。”
她身子微微一僵。
“你现在可以任性。”他继续说,“想吃就喊,难受就说,困了就睡,不用考虑别人方不方便。有我在,你不用再‘哭完继续笑’。”
她眼眶慢慢热了,却倔强地仰起脸:“谁哭了?明明是酸梅太冲。”
“嗯,是酸的。”他替她擦掉眼角溢出的一滴,“跟我买的酸梅一样冲。”
她抽了抽鼻子,伸手捏他脸颊:“少贫了,快去洗澡,一身冷气。”
“那你先躺下。”他扶她靠好枕头,掖了掖被角,“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别贪凉。”
“知道了,管家婆。”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明天要是还想吃,我让助理定点采购,直接送到家。”
“明天说不定就想吃辣条了。”她朝他眨眨眼。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至少得等宝宝出生后再考虑这项高危食品。”
她笑出声,看着他消失在浴室门口,水声哗啦响起。
她摸出手机,点开朋友圈,找到了那张“比爱心”的照片。
点赞数已经停在十万三千七百多个。
她在评论区输入一行字:【味道满分,服务超标,建议申报感动中国年度丈夫。】
发送。
片刻后,浴室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湿漉漉的脸:“我饿了。”
“冰箱有饺子。”她说,“自己煮。”
“不要速冻的。”他强调,“要你包的。”
“做梦。”她拉高被子盖住头,“孕妇需要休息。”
“那我梦里吃。”他缩回脑袋,关门声轻轻响起。
她听着水流再次涌动的声音,嘴角悄悄扬起。
酸味还在嘴里盘旋,像是某种久违的确认——生活从来不易,但此刻有人愿意为你逆着寒风奔跑,只为一口你念叨的小滋味。
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门外,水声渐歇,脚步声靠近。
下一秒,床沿微微下陷,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
“睡了吗?”他低声问。
“快了。”她没睁眼。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那份装着酸梅包装纸的塑料袋,轻轻夹进床头柜抽屉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