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宅。
李明竑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人齐齐抬起头。李爷爷正端着茶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茶杯停在半空中。
“不是说得还得半个月吗?”李爷爷放下茶杯,摘下老花镜,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就提前回来了?”
李明竑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爷爷猜不到?”
李爷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陈家那小子做的?”
“是。”
“只是为什么?”李爷爷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还没有来得及感慨“后继有人”,就听到李明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爷爷,小五答应嫁给他了。”
李爷爷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明竑,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什么?”
“小五和他交往有一段时间了。他说,小五已经答应了。”
李爷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过年时,李明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想起她说“奶奶,我下次一定住下”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以为她还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没想到,有人已经替她铺好了路。
他正想着,李明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爷爷,我回来已经汇报过了。职位定了——XX部,升了一格。”
李爷爷的身体猛地坐直了。XX部,关键实权部门,还提了一格。三十二岁,这个速度,比老大当年的晋升得还快。他看向李明竑,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他是想……”李爷爷没有说完。
“是。就是您想的那样。”李明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半年,小五挨了两次打。”
“两次?”爷爷看着他有些震惊,“怎么会?还有一次是因为什么?”
李明竑没有隐瞒把一切和爷爷坦白后。李爷爷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再睁开时,他眼底的震惊和怒意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眼前的三孙子,仿佛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老了。陈家那小子的手,伸得比他想象得更长,也更准。他在铺一条路,一条能让小五安然无恙留在或者离开李家,甚至能让整个李家都不得不跟着变局的路。这个情,他得承,哪怕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李家所有人都回了老宅。除了李明珠。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些人,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不同的东西,筷子夹起来的,不只是菜。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李爷爷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明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还得一段时间吗?”李秉光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嗯,有事。提前回来了。”李明竑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爷爷看了他一眼,接过话头:“明竑能回来,提了一格,在XX部任职。不只是运气,也不只是机缘——是陈家那小子出的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懂了“出了面”这三个字的重量。李明阳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XX部,那比他现在的职位高。他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看了李明竑一眼,没有说什么。
“好啊,老三行。”李秉光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恭喜三哥。”李明谦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默。
李爷爷等了一会儿,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才慢慢开口。
“我想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后,李家对外对内的事,由明竑处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李爷爷,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李明竑。李秉光的脸色变了——不是红,是白。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由明竑处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李爷爷的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儿子,“有什么不懂的?”
“那不是应该由——”李秉光的话没有说完,被李爷爷一个眼神截住了。
“你有意见?”李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是几十年风雨淬炼出的威压,“早早跟你说过,做事不要浮躁。这两年,你听进去了么?”
李秉光张了张嘴,在那眼神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有——”李爷爷没有看他,目光转向李明谦,“明谦,小五和斯远在一起一年了,你不知道?”
李明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砸得一愣,挠了挠头,表情有些无辜:“啊?爷爷,他俩关系一直那样,我没看出来。我知道斯远喜欢小五,那咱们不都知道吗?但我没想到小五真和他在一起了。”
李爷爷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好女怕缠郎,果然啊。”
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被子,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明竑在家的时候,李家的事由明竑处理。明竑不在,明谦试着处理。
他终是没有再看儿子一眼。有些路,是他自己走窄的。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韬光养晦,安安稳稳,什么都不做。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李家老宅的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李爷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盘了几十年,早已包浆温润,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念佛,只是捏着,一颗一颗地数,像在数这些年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和那些不得不做的决定。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李奶奶端着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几十年的夫妻,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
李爷爷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李家要开始准备小五的婚礼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老树的根,深深地扎进土里,“该给小五的一样都不能少。咱们李家掌上明珠该有的体面,也要有。”
李秉光坐在下首,闻言眉头一皱,刚要开口——
“爸,怎么——”
“住口。”李爷爷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住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稳稳地砸在桌面上,砸得李秉光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爷爷看着他,目光不怒自威。这个儿子,他一向觉得是几个孩子里最冷静、眼光最长远的。可今天看来,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越是聪明的人,犯起糊涂来越是让人不放心。
“秉光,我一直觉得你是冷静的、眼光长远的人。”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不怒自威的重量,“你怎么回事?”
李秉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事,不用说了。”李爷爷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到斯远的房子去打明珠,你有把斯远放在眼里吗?”
他的目光扫过来,李秉光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他早早就是陈家的掌权人了。他爸妈他都能毫不客气地给弄下来,让他们安安静静待着。”李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你这么咋咋呼呼的,他什么都没做,还想怎样?难道不是看在老四和小五的面上?”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而且上次,人家已经提点过李家了。”老爷子的语气缓了一些,但那份重量还在,“咱们什么关系,你不清楚?他看得比咱们明白。怎么就这么犯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就在这个位置好好待着,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要不——我就让你回家,伺候我和你妈。”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李秉光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终究没有反驳。
李爷爷转向坐在另一侧的长孙,他一向是满意的——沉稳、有担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满意归满意,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
“老大,你不要有任何意见。”老爷子的声音缓了下来,但语气里的分量没有减,“你的职位,那是实实在在的实权。消停的。这个位置被盯着是必然的。要是你觉得压力大,就给你换到闲散部门。”
他看着长孙的眼睛,一字一句:“还有,记得——能承受住多大的风险,才能有多大的收获。”
这句话,是他用一辈子悟出来的。年轻的时候不懂,撞了南墙、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才明白。现在他把这句话传给孙子,希望他能少走一些弯路。
“在这方面,老陈比我会教育孩子。”李爷爷的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看看他家那小子,这一出手就是杀招。”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明谦。这个孙子,他是有些担心的——不是担心他的人品,而是担心他太过顺遂,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