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七,卯时三刻。
高俅在废弃小屋里醒得比平时早了一炷香。不是因为紧张——前世在戈壁滩执行任务前他能闭眼数到六十心跳就睡着——而是因为需要时间。丁守忠约的是辰时,但他要在见面前先做完两件事:晨练和复盘。
他在小屋后墙做了两组俯卧撑,每组八次。右肩的钝酸已经退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但左臂拉伤处有一个特定角度的牵拉感——不是痛,是肌肉纤维在愈合末期的粘连正在被撕开——他刻意在俯卧撑的最低点停了两息,让肱桡肌在这个角度承受了完整的等长收缩。第七天。拉伤从一度恢复到可以正常活动,但爆发力还没回来。他用战术呼吸把心率压到每分钟四十五次,然后靠墙深蹲——今天的目标不是追极限,是找稳定的基线:五十息,腿不再抖得像筛糠,控制住了。爬起身来,复盘开始。
他在脑中把丁守忠已知的信息列了一遍:裴济远汇报了书画鉴定能力、钱伯说情暂缓了户籍审查、诗会时丁守忠没有出现但偏院发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第二天裴济远就向他汇报了诗会经过)、还有曹老疤在外面撒了将近三天的土——那些风言风语应该已经传到了正院。丁守忠对高俅的画像目前大致是:一个户籍有麻烦的书肆帮工之子,会鉴定书画,会写程文诗,在偏院帮裴济远干了几天活,外面有人在外面说他欠钱躲债。
这张画像是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而丁守忠是一个不喜欢不确定性的人——裴济远说过。所以今天这场见面不是考试。是校准。丁守忠要把这张模糊的画像校准到他可以管理的精度。
他洗了脸,把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好,换了昨天在井台边洗过的外衣。然后从废弃小屋出来,穿过菜园,往正院方向走。这是高俅入苏府以来第一次踏入正院。偏院和正院之间隔着一道月亮门——不是实墙,是砖砌的圆形门洞,门洞内侧种了两棵瘦槐树,树冠在门洞上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檐。高俅站在月亮门外往里看了一眼:正院的青砖地面比偏院高了半个台阶的高度,中轴线是一条铺得极平整的石板路,石板的缝隙填了白灰,看得出来是定期清理了青苔的。路两侧不是菜园,是种了两排矮柏——不是观赏用途,是用来隔断视线的,说明正院的人不希望偏院的杂役一眼能看到正院的全部布局。
丁守忠住在正院东侧的一间独屋。屋门朝西,门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的地上常年放着一把竹椅——是丁守忠夏天纳凉坐的。现在正月,竹椅上落了霜,没人坐。
高俅在门口站住,敲了两下门框——没有门板,门框里挂着一块粗蓝布帘子。帘子从里面被一只手撩开了。
丁守忠的身形比高俅预想的瘦。不是矮小——他站着的时候只比高俅矮两寸左右——但瘦得像一根用旧的秤杆,肩胛骨从灰色直裰下面凸出来,脖子上的筋在说话时会先于声音动一下。他看起来不到四十五岁,但两鬓已经白了。眼睛不大,但目光的移动不是扫,是挪——从一个点挪到另一个点,每一次挪动都经过了停顿。这种看人的方式和裴济远完全不同:裴济远的目光是扫过去之后在心里存档;丁守忠的目光是停在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脸、肩膀、手、鞋——然后各记一个数字,最后在心里把这些数字加起来算一个总账。
"高俅。"丁守忠先开口了,不是问句,是确认——他已经把面前这个人的脸和裴济远的描述对上了。然后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进来。"
屋内不大,一丈见方。南窗下是一张旧木书案,案面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毡子,毡子上放着一沓簿册和一方砚台。靠东墙是一个书格,格子里不是诗文集,全是账册——苏府的收支总账、杂役月钱发放记录、日常采买清单——每一本账册的脊背上都贴了白纸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楷体,端正但无锋,是丁守忠自己的手笔。墙上没有字画。一个管了十五年苏府后勤的人,屋里最整齐的东西是账册。
丁守忠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没有招呼高俅坐——这是故意的。他让高俅站着,自己从案上拿起一本簿册翻开,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裴济远说你叫高俅。哪里人?"
"汴梁本地,从小在城南长大。"高俅用了书肆帮工这个身份的默认设定——城南是汴梁书肆最密集的区域,这个籍贯不需要报具体坊厢,他自己也不确定曹坊正扣着的户籍册上写的到底是哪个坊。
"以前做什么?"
"在书肆帮工。打杂、搬书、修补旧书皮。我们家不是开书肆的,是给书肆干活。"
"读了几年书?"
"我爹教的。他以前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就在书肆帮工。他有空的时候教我认字写字,读到《论语》和《孟子》,没读完。"
丁守忠听到"没读完"的时候,拿笔的右手食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这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高俅的侦察训练,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判断"没读完"是实话还是谦虚。裴济远跟他说过高俅能鉴定书画——一个只读了半本《孟子》的人能鉴定书画?丁守忠的食指停的那一瞬,就是这两个信息之间的裂缝。
"为什么来苏府?"
"走投无路。"高俅用了这四个字,但没有加任何修饰——不加苦情,不加解释,不加"家里没人了"或者"被人追债"之类的补充。这四个字单独放在那里,就是所有底层流民来苏府的真实原因——不需要编造。
丁守忠把簿册翻了一页。他没有对"走投无路"四个字做反应,但也没有追问。高俅在心里判断:丁守忠对这四个字的默认反应意味着他事先已经掌握了比这四个字更详细的信息——可能是钱伯转述的,也可能是杂院外围的流言传进来的。他不追问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不需要问——他已经知道了。
然后丁守忠把簿册合上,从书案侧边拿起一卷纸。纸是卷着的,他用两根手指把纸卷放在案面中央,慢慢展开。
是一幅画。
画幅不大,大约一尺见方,纸本设色。画的是一座山——近景是一棵老松,松树的主干从画面的左下角斜逸出来,松针用墨极淡,在纸面上拉出了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中景是一条溪流,溪水不画水纹,只用留白和石块的排列来暗示水的方向。远景是一道山脊,山脊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庙的飞檐。画幅右下方有一方印章,印文太小看不太清,但印泥的颜色偏朱砂色而非胭脂色,说明不是文人私印——是藏家的鉴藏印。
丁守忠把画完全展开后,用手指压住画的两端防止卷回去。他没有说"你看看这幅画"——他只是把画摊开了,然后抬头看高俅。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考试。
高俅在心里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判断这幅画的真伪水平。他看了五息。松针的用墨——淡墨中有一层极细微的渐变,从叶尖到叶基之间有一个呼吸的宽度是比周围更深的灰——这不是一般画匠能做到的。一般的仿品在这一步会用"擦"而不是"提",因为擦可以控制深浅,但擦出来的深浅是均匀的,没有这种像心跳一样的不规则间隙。石块的皴法是小斧劈——笔锋侧入后横向扫出,收笔时不拖泥带水——这是北宋中期山水画的典型笔法。他心里有了一个判断:这幅画至少不是粗仿——即使不是真迹,也是与原作者同时代的高水平临本。
第二件:确定自己应该说多少。丁守忠不吃藏锋。如果他说"小的看不懂画",丁守忠的食指会在笔杆上停两息而不是一息——因为他知道裴济远说过高俅会鉴定。一个"会鉴定"的人说"看不懂",在丁守忠眼里不是谦虚,是撒谎。但如果说得太精准——准确到说出画家名字、分析皴法的用笔来源、定位这幅画在画家生平中的创作阶段——那就远远超出了"书肆帮工之子"的水平。丁守忠不是一个可以被他几句话就折服的人,他是一个会把超出预期的表现记录为"疑点"的人。所以高俅需要做的不是展示能力,是校验丁守忠的校准线——找出他心目中"可以用的人"的精确刻度。
第三件:选一句既能证明自己懂又不超越那个刻度的话。
"这幅画是北宋前期的山水。"高俅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快不慢。"小的在书肆帮工时见过类似的——松针是用提笔写的,不是擦笔。擦笔出来的深浅太匀了——提笔才有这个。"他用手指指松针的叶基部分,但没有碰到纸面。"这里——每片松针的基部都比尖部浓一点,因为提笔的劲儿是从手腕发出来的,写到尖的时候力自然就轻了。"
丁守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画往前推了半寸——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继续。
"石块用的是小斧劈。这种皴法在熙宁年间比较流行。"高俅又指了石块的皴线——一样不碰纸面,隔了半指远,沿着墨线走了一个弧。"小的以前在城南的刘家书肆见过一幅类似的——落款是郭熙的学生,但落款被水渍晕坏了,看不清名字。"
他刻意没有说出自己已经判断出来的那件事——这幅画的松针用笔更接近李成的寒林传统而非郭熙的卷云皴。郭熙的学生不会用这种松针的画法。高俅说"郭熙的学生"而不是"李成的传派",是因为前者在中下层书肆的认知范围内,后者——一个能分清楚北宋山水画三大传派(李成、范宽、郭熙)的书肆帮工——丁守忠不会觉得那是才能,他会觉得那是红线。
丁守忠听了之后,把画慢慢卷了回去。卷画的动作不紧不慢,用的是三指捏轴的常规手法,没有抬头。卷完之后他把画轴放在书案右侧,和那一沓账册并排靠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毛笔,放在案面上推到高俅面前。
"写一份物品清单。就写——你昨天在旧书库看到了哪些东西。按类别写。"
高俅接过笔。这支笔的笔锋已经被丁守忠用得极短了——不是掉毛,是长期写字磨短的,笔尖只剩下一小撮齐平的毫。这种笔不好写——锋短了之后提按的弹性范围变小,稍微用力大一点就变成墨猪,稍微用力小一点就枯笔断墨。用这种笔写字的人只有一种:常年大量抄写的管理者——不追求书法美感,追求省墨和速度。丁守忠给他这支笔本身就是一个考校——看他在不趁手的工具面前字迹会不会变形。
高俅把白纸铺好,在砚台里蘸了墨——墨也被丁守忠用到了根底,剩下来的一点墨汁颜色偏灰,胶已经散了大半。他用腕力控制住笔锋,开始写。
集部诗集若干。苏学士手批经部《易传》一册。散卷三十余。信件草稿若干——内容关于人事推荐。杂纸碎页(日常开支记录、随手抄录古人诗句),未分类。
这行字的楷体中等偏整——横平竖直但收笔没有驻锋,撇捺的弧度压缩在三分之内——不是精品,但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是对的,没有歪斜,没有大小不一。他把笔放回砚台上。
丁守忠拿起纸,从头到尾看了三息——比他看画的时间短。然后他把纸放在账册上面,终于说话了。
"裴济远说你能用,我信他。"
高俅没有松气——因为丁守忠的话没有说完。信裴济远不等于信高俅。接下来才是重点。
"但你记住——苏府不是躲债的地方。"
这句话是压在案面上的第三样东西——比画和笔都重。高俅心里数了一下:从曹老疤开始撒土到丁守忠亲口说出这句话,大约三天。南熏门外杂院外围的流言经过丁瘸子的传递系统,被按在丁守忠案头账册的某一页边角——不是正式记录,是在他心里的一个加秤砣的位置。
丁守忠接下来宣布了条件。偏院活动范围——不得入正院和内宅。月钱按最低杂役标准给——目前苏府最低标准每月三百文,不包衣服只包饭食。观察期延长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外面还有人来说高俅欠钱不肯还,丁守忠会立刻收回腰牌。
条件严苛,但高俅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全部东西。一张裴济远画的底线——"这个人在我账房名下"。一个丁守忠批准的正式身份——"你是苏府的人"。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还有最重要的:自由出入旧书库——丁守忠没有收回这个权限。
"还有一件事。"高俅在丁守忠准备收起纸笔的时候,用了最随意的语气——像在说茶凉了需要续水一样——"偏院有个叫吕三的杂役,干活挺勤快。昨天他在小书房帮忙端茶,手脚利索。"
丁守忠抬眼。
从抬眼的那个时间点到重新移开视线,中间的停顿长度——高俅在心里用前世特种兵的心跳计数法测量的结果是不到半息。半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时间大概是四分之一息到三分之一息之间,那是神经系统的基础反射——眼睛看到一个东西,大脑判断这个东西是否构成威胁,判断结果为否,视线移开。半息比基础反射长了大约一倍——这多出来的四分之一息就是丁守忠的大脑在处理高俅话里的潜文本。
他没有接话。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撩开了帘子。
"旧书库你继续整理。但里面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能少。如果少了——"
他没有说完。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的时候,高俅已经出了门,站在老榆树下,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照在他腰牌上。他出了正院的月亮门,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才让自己的呼吸从战术节奏回到正常节奏——因为在丁守忠说"一件都不能少"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拉了一张清单。
策论草稿。《孙子兵法》批注本。这两样东西昨天被他藏在了旧书库书架底层最深处的粗布包袱里,外面堆了三层印本诗集和一捆卷轴。如果丁守忠亲自进旧书库清点——不,丁守忠不太可能亲自清点,他的眼睛盯的是账册不是书——但造册这件事意味着会有一个书面记录被送出旧书库。一旦登记在册的东西和实际库内物品产生了差距,这个差距就会从灰尘和粗布变成白纸黑字——然后被吕三或者丁守忠翻出来。
他在废弃小屋门口停下来。今天的第二个问题是:孟安还没回来。
孟安回来的时候是午时末。他推开废弃小屋的木板门,脸上的倦色比昨天重了两层——不是拉风箱拉累的,是有心事闷出来了。他把一个小布包放在干草铺上,摊开——里面是一把锤子。不是成品,只能叫锤子的雏形:铁头打得歪了,锤面不是平的,而是斜的——左边的厚度比右边薄了将近一分,锤柄孔打偏了大约两分,整个锤头从侧面看像一颗被压歪的蚕豆。
"三个时辰。"孟安坐在干草上,右手的虎口处裹了一块破布——布上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来。"打了磨了煅了三遍,还是歪的。巩师傅说第一把锤子能打成这样算可以了——他当年的第一把锤子锤面裂了缝。"
"他说没说这把锤子能用?"
"他说歪归歪,砸东西还是能砸的。但是品相不好,卖不上价。"孟安把裹着虎口的布解下来——水泡已经破了,皮肤下面的嫩肉露出来,被铁柄磨得发亮。布揭下来的时候黏住了一块干血痂,他咬着牙一扯扯掉了。
"还有一个事。"孟安把锤子包回布里,声音压低了——虽然废弃小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但他还是低了,这个细节高俅注意到了。"今天中午有人来巩铁匠铺串门。"
"谁的人?"
"一个叫宋铁头的——就是赵九说的那个在码头压秤的人。他没有自己来,派了两个帮他跑腿的。两个人都穿着短袄,大冷天敞着衣襟,露着里头的棉坎肩——故意让你看他们不怕冷。进门没坐下,就站在门口往里探头。其中一个认出了巩师傅上次打的一把菜刀——摆在铺子门口当招牌的那把——说这把刀打得不错啊,有没有打算往码头卖。巩师傅说没有,码头的事他不做。那个人就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用嘴做出个笑的形状,声音全在鼻腔里——说不做就好。说完两个人就走了。"
孟安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右手攥了拳。血痂刚扯掉的虎口又渗出一滴血珠子——他没擦,任它流到手腕。
"巩师傅没说什么。但是他转身去拉风箱的时候——"孟安顿了一下,"我看到了。他握风箱把手的手在抖。不是冷——他铁匠铺里火一直没熄,不冷。是气的。"
孟安回来也带了一个窝头——是巩铁匠给的,但他没吃。放在干草上给高俅——不是分一半,是全给。"我吃了。巩师傅中午煮了一锅粥。铁匠铺的规矩——学徒管粥。"
高俅把窝头掰成两块,一块还给孟安。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把今天上午的两条信息并进了情报地图。宋铁头派人串门——警告巩铁匠不要想接码头的单子。这个警告的形式是"说不做就好"——不是砸铺子不是打人不是威胁,是一句笑眯眯的空心话。空心话不犯法——即使巩铁匠告到坊正那里,坊正也没法凭一句空心话抓人。但空心话的效果和威胁是一样的——巩铁匠握把手的手在抖。刘剥皮在码头做的不是暴力垄断,是合法垄断——宋铁头有码头的铁器采购专营权(可能不是正式批文,但在码头帮派规矩里等同于专营),巩铁匠打再多菜刀也只能卖给散客,卖不进码头。码头的铁器需求量是散客的三倍——巩铁匠失去的不是客户,是生路。
"我今天也有一件事。"高俅把丁守忠考核的经过跟孟安说了——略去了吕三和旧书库造册的部分,重点说了身份正式确认和月钱三百文。"三百文。加上你在铁匠铺管饭——咱们从现在开始,至少不用饿肚子了。"
孟安听到"三百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是真实的光——不是笑,是眼睛里的反光点突然在瞳孔里扩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在铁匠铺的粥管够——巩师傅说了,管吃管住。三百文你留着,攒着。"他顿了一下,"万一以后要用——比如补户籍的时候要给曹坊正塞钱。"
高俅没有说那三百文要分给孟安。因为他知道孟安不会要。第2章在破庙里分饼,那时候两个人都是流民——饼掰两半是天经地义。现在高俅有了腰牌,孟安有了铁匠铺的粥——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方向上走出了第一步。这个时候再把三百文掰成两份——不是分享,是侮辱。
午时过后,钱伯来找高俅。这次不是在钱伯屋里——钱伯主动来了废弃小屋。他一进门就坐到干草铺上,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先说了一句:"冯婆婆烙了几张饼,让我给你带一张。"然后他把饼放在锤子旁边——不是放在食物应该在的位置,放在锤子和窝头中间,饼的油从粗纸里渗出来,滴在了锤面上歪掉的那一侧。
钱伯看了锤子一眼,没说话。然后他开口了。
"杂院附近的流言换了数字。昨天是'高俅欠了钱赖账躲苏府'——今天变成'高俅欠刘剥皮二十贯'。"
高俅心里一沉。二十贯。原主欠刘剥皮的本金是八贯——加上约两贯的利息,一共十贯左右。曹老疤派人把数字从十贯改成了二十贯,不是瞎说——是故意翻了一倍。数字越大,苏府内部对这个数字的容忍度越低。八贯对于一个杂役来说是"穷,欠着,慢慢还";二十贯是"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你还不知道要连累谁"。
"曹老疤在造一个倒计时。"高俅说。
"对。他没有追——他在等。"钱伯用手指在干草上画了一个圈。"等你在这个圈里待满一个月,等到丁守忠觉得你重了,把你扫出圈外面——然后他动手。"
高俅用手指在干草上也画了一个圈,和钱伯的圈并列——一个是苏府的圈,一个是刘剥皮的圈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那我就在这两圈之间再扎一个点。不是躲在苏府圈里不出来——是在两个圈的缝隙里找到它们重叠不了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还没找到。"高俅说。
傍晚。裴济远来了——不是为了通知事情,是为了传达丁守忠对旧书库的正式命令。他在废弃小屋门口站着,没有坐——因为屋子太小了,钱伯坐在干草上,孟安靠在墙上,裴济远一进去就堵了门。他就站在门口,西斜的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每一条褶子都拉出了深浅不同的影子。
"丁守忠让我告诉你——明天开始旧书库全部造册。每一册、每一卷、每一页散纸都要编号登记。你跟石成一起做——石成负责搬书出库,你负责记录。记完了按编号重新上架。"裴济远从袖口摸出一本空白簿册——蓝皮,线装,封面没有字。"用这本簿子记。格式丁守忠说了:书名、卷数、纸张完整程度、位置编号——四样缺一不可。每天记完了把簿册交给我。"
"全部造册需要多久?"
"旧书库有多少东西你最清楚——至少十来天。"裴济远把簿册放在高俅手里。"还有一件事。石成的嘴不严——他跟你关系好,可能会问你发现了什么。你——知道怎么说。"
高俅接过簿册。蓝皮的布面触感是粗粝的——不是新簿子,是用过的那种,封面上有一个淡淡的圆形印痕,看起来以前被一个茶杯底压了很久。他翻开封皮,里面的纸是泛黄的薄竹纸——这种纸写完墨迹会洇开半个字的宽度,不好写但便宜。
裴济远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侧着脸补了一句:"簿册的最后一页——丁守忠签了名。"
高俅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一行小字:正月廿七造册始。丁守忠。然后下面是空白的——没有清单,没有编号,只是签了一个开始时间。这就是丁守忠的"一件都不能少"——不是口头警告,不是当面威胁,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簿子上。高俅如果把策论和兵法继续藏下去——这本簿子上就不会出现这两样东西。而如果有一天丁守忠发现了这两样东西不在簿子上——他不需要找证据证明高俅藏了东西,他只需要打开簿册的最后一页,指着自己的签名说:我签字的时候,你还没有把这两样东西写上去。
深夜。孟安睡了——呼吸不匀,中间有一次翻身的力度特别大,可能是虎口的伤口碰到了干草,闷哼了一声之后又睡过去了。高俅没睡。他坐起来,把蓝皮簿册放在膝盖上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想。
有两样东西应该出现在这本簿子上。策论草稿——《论禁军积弊疏》,无卷数,单册,纸张有水渍晕染,"裁冗汰劣"四字有苏轼亲手划下的强调线。约成于熙宁八年。《孙子兵法》手批本——苏轼手抄,纸张大小不一,页边有军事批注十四条,封底夹有"画像事勿告他人"纸条。这两样东西目前藏在旧书库西墙书架底层最深处——不在任何人的认知范围内。只有高俅自己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如果把这两样东西从隐藏处取出来放回原处正常登记入册——丁守忠会看到两个条目。他不知道这两个条目有多敏感——他只是为了完成清点。但这本簿册不是只给丁守忠看的。裴济远每天要看。如果簿册在偏院传递的过程中被第二个人翻到——吕三——不,吕三识字但未必能读懂策论内容。但还有一个人是确定识字的:秦子约。诗会上秦子约追问"旧稿还在府上吗"——如果这本簿册的某一条目被秦子约看到,策论草稿和兵法就会从被遗忘变成被标记——从一本没人翻的书变成一个编号可以随时定位的条目。
而如果把策论和兵法继续藏在原处、簿册上不记这两条——十几天造册结束后如果丁守忠亲自抽查清点,发现了这两个空号(书实际存在但簿册上没有对应条目)——后果:腰牌收回。一个月的观察期作废。苏府不是躲债的地方——这句话会从警告变成判决。
这是两难。放进簿册——危险来自外部:吕三→秦子约→王诜这条线可能会精准定位到这两样东西。不放进簿册——危险来自内部:丁守忠发现空号之后会直接归因于高俅"私藏物品"或"登记不实"——不管哪一种都会把他从偏院扫出去。
他合上簿册,在黑暗中把两个选项拆成更小的决策单元。策论草稿——涉及禁军军政改革,在不了解苏轼是否曾经被人因"妄议军政"弹劾过的情况下,风险高但不确定。兵法批注——涉及边疆渗透预警和"画像事勿告他人"的六字密语,在不知道王诜找旧书库找的具体是什么的情况下,风险高且模糊但一旦暴露难以解释。结论是对两类物品不能一刀切。策论草稿的政治风险相对可以量化——"妄议军政"是大罪名但苏轼已经远在儋州,朝中暂无大规模构陷苏轼的动作。而兵法批注——尤其是夹着的"画像事勿告他人"——不像是正经的政治通信,更像是苏轼在某个私人场合被画了一张画、画的内容有某种联想空间、苏轼知道了然后写纸条提醒自己不要跟任何人提。这种事说大不大——一张画而已。说小不小——什么事让一个写了"乌台诗案"全记录的人觉得不能提?
策论可以放回去。兵法——继续藏。
高俅在黑暗里把这个决定压实在了。明天带着石成造册——看到策论草稿就照常登记(位置编号、纸张完整程度、书名),把编号写进簿册里。看到兵法——他会趁石成不注意,用一捆卷轴挡住书架底层,打开粗布包袱——兵法还在不在?他把兵法取出来,拿着它放到旧书库北墙一个更隐蔽的位置——书架后面和砖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宽度大约两指,他可以用布裹好塞进去,从外面看不到。
如果丁守忠十几天后问兵法为什么不在簿册上——答案是"没发现"。
如果他发现了——问题是"为什么没发现"。
高俅翻来覆去地把这句对话在脑子里预演了三遍。第一遍:丁守忠问他为什么没发现——他回答书库里东西太多、册子夹在卷轴捆里被忽略了。第二遍:丁守忠问书库理完之前能不能确保所有遗漏都补上——他回答会逐寸清理。第三遍:丁守忠没说话。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簿册封面上那个茶杯底压印的痕迹——然后合上了簿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