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斗泼
高俅做了三个评估。
第一,目标数量:三个人。光头一个,侧门两个。光头是最能打的——他的步态沉稳,肩宽体厚,走路时重心不晃,说明下盘不虚。另外两个人的战力未知,但从他们的对话语气判断——不是好战分子。对话里没有期待打架的情绪,只有抱怨蹲守的枯燥。这种人打架会本能地后退。
第二,地形:偏院外围是土路+菜园+矮墙+竹篱笆组成的复合地形。最好打的点在侧门外的巷子里——巷子宽大约六尺,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通过。如果在这条巷子里发生冲突,对方三个人没法同时上来——巷子会自动把人数优势降为二。而且巷子两侧是墙,背后没有退路——对防守方不利,但对进攻方来说意味着可以预判对手的移动路线。
第三,自身条件:左臂不能做抓握旋转的复合发力。能用的武器是右手+双腿+身体重心的移动。战术必须是——速战速决,先解决两个弱的,再对付光头。全过程不能超过半盏茶的时间。如果超过时间,周围的农户和早起的小贩会过来看热闹——围观者越多,"藏锋"就越难。
他做出了决定。
正面主动出击。
侧门外巷子里的两个人还在聊天。高俅从矮墙后面站起来,没有躲藏,直接走到了侧门外的巷口。他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布鞋踩在硬土路上,沙,沙,沙。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聊天的声音停了。
两息之后,两个泼皮从矮墙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的另一端。前面那个瘦高——不是昨晚那个瘦高个,是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岁,脸上有麻子。后面那个矮胖——不是菜园东头那个,是另一个矮胖,方脸,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
"哟——"麻子脸上下打量了一下高俅,然后转头对后面的方脸说,"老四,你看我没说错吧。真的来了。"
方脸没说话,把短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
高俅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变,但身体在第七步的时候做了一个微调——右肩下沉两寸,重心从五五分变成了右腿承六成左腿承四成。前脚掌着地的面积增加了——从走路的脚跟先落地变成了格斗步法的前掌先落地。他保持两臂自然下垂的姿态一步步走向巷子深处,但他的小腿和大腿肌肉已经在收紧——像弹簧被压到极限位置之前的那个静止瞬间。
麻子脸大概没看出来。他在高俅走近到五步之内时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拦停的手势。"行了。站那儿别动。我不管你进偏院干嘛,今天这条巷子不通。你要识相的话——"
高俅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动了。
不是冲过去的,是先把身体向左晃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假动作——左肩往下沉,脸往左偏,看起来像是要朝巷子左侧的墙壁躲过去。麻子脸本能地伸手去抓左边。然后高俅往右闪过了一个身位——在狭窄的巷子里,一个身位的位移就足够让他从麻子脸的臂展范围里滑出去——同时右手从下往上走了一个弧线,掌根击打在麻子脸的下巴底部。
掌根击。不是拳头。拳头打中颏部会让下颌骨把冲击力传导到颅底,可能导致对方瞬间失去平衡甚至晕厥——但他不想冒着对没有经过抗击训练的人造成意外伤害的风险。掌根击的冲击力分布面积更大、穿透深度更浅,能让对方感觉到剧烈的眩晕和被击退的推力,但不会造成脑震荡级别的伤害。
麻子脸的下巴被推得猛地往后仰,身体踉踉跄跄退了三步,撞在墙上。他没有昏过去,但他的眼睛失焦了大概两息——这足够。
高俅没有看他。打完掌根击的右手顺势张开,以手掌为支点按在麻子脸的肩膀上,把他推到墙上固定住——同时身体重心继续前压,右腿跨出一步,整个人挤进了麻子脸和方脸之间的缝隙。方脸已经举起了短木棍——他的反应比麻子脸快,木棍从上往下砸过来,目标是高俅的后背。
高俅没转身。他听出了木棍破空的声音——是自上而下的直线弧,速度不快,力道偏重。他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进了一步——不是逃棍,是进到方脸的近身区。木棍的长处是一尺到三尺的中距离,一旦对手挤进一尺之内,棍子的发力就作废了。方脸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迎着棍子前进,木棍砸在了高俅左肩上方两寸的空气里——落空了。
高俅的右手在挤进近身区的同时已经抓住方脸握棍的手腕,以自己的右脚为轴心逆时针转腰——这是合气道里最基础的入身投摔。方脸的身体被手腕上的旋转力带着往前倾,整个人的重心越过了双脚的支持面,然后扑通一声被带倒在地上,脸朝下。短木棍脱了手,滚到墙根下。
从假动作到方脸倒地,整个过程大约六息。
麻子脸还在墙上喘气。方脸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高俅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巷口——光头还没过来。他还有时间。
但他没有时间了。
因为巷口的晨雾里出现了一个宽阔的人影,正朝这个方向大步走过来。步频不快,但步长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不是急跑,是有底气的走近。光头听到动静了。
高俅转过身,面对巷口。他把右手在身侧甩了一下——刚才入身投摔时右手腕承受了方脸的部分体重,韧带有点发酸。左臂仍然收在胸前,不能参与格挡。他的呼吸在做了六息的爆发动作后已经微微加快,但心率的攀升还在可控范围内。
光头走进巷子,在距离高俅大约七步的地方停下来。矮胖泼皮也从他身后跟了过来——菜园东头的那个——看到地上的麻子脸和方脸之后愣了半拍,然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光头没有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同伴,又抬起眼睛盯着高俅。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息,在这三息里高俅从光头的眼神里读到了两种东西:第一种是认识——他终于把"丁瘸子描述的外地年轻人"和"正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对应上了;第二种是认真——他已经不把高俅当成普通的欠债人来追了,他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付的人。
"我就说杂院那种破地方养不出能连着躲五天的人。"光头开口了。声音低沉,中气很足。"原来是个练过的。躲债躲到南熏门,还混进苏府帮闲——你小子挺能折腾的。"
高俅没有接话。他不打算让这场架变成对话——对话会拖长时间,时间一拖,周围的农户就出来了。而且对话会让光头有时间观察他的伤势——他左臂收在胸前的姿势,如果光头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不是准备动作而是保护动作。
光头确实在观察他。那双被早晨的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高俅的身体——从他的站姿到紧绷的腿肌,再到收在胸前的左臂。然后光头点了点头。
"左手废了是吧?"
他看出来了。
然后光头冲了过来。
没有虚招,没有试探。就是冲——七步的距离靠三个大步就跨完了,最后一脚蹬在巷子的硬土地上,整个人的腰往下沉,重心压到最低,右拳从腰间打出一个标准的直拳——目标是高俅的胸口中央。不是那种街头打架的乱挥,是有距离感和力量传导的正拳。光头练过。练过至少两年的实战格斗——可能是混混之间的经验累积,也可能跟某个退伍的兵士学过。
高俅侧身闪开了第一拳。光头的直拳擦着他的棉袍外侧穿过,拳风打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高俅顺势滑步退开了五尺——先拉开距离,先看他的连击习惯。光头没有停,又是一拳——这一拳是弧线拳,从右侧摆过来打头。高俅的身体往下蹲了半截,光头的摆拳从上空划过,但他没有退——第二拳的惯性能让光头的身体往右偏转大概十五度,这个瞬间光头的左侧肋骨是暴露的。
高俅用右拳打了一个短距离的上勾——目标是光头左肋下。拳峰精确地擦过肋骨的边缘打在膈肌的位置。光头的身体顿了一下——膈肌受到冲击会让呼吸短暂停滞,所有正在发力的动作都会出现零点几息的延迟。高俅继续向前压,右拳从下往上转成肘击,沿着光头的左肋→左胸→左肩的外侧划上去,每一步都攻击同一个垂直轴线。这是特种兵近身格斗的"线攻击"原则——不要换位置,攻击同一条线,防守会因为神经反射的滞后而失效。
光头吃痛后退了一步。但他的恢复速度比麻子脸快太多了——只退了半步就稳住了重心,然后反手一个肘击砸向高俅的头顶。高俅低头闪开,但光头紧跟着一个膝撞撞中了高俅的右大腿外侧。股四头肌被膝盖正面撞中,高俅的右腿麻了半拍,支撑力下降,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光头的下一拳正打在他的右肋侧面。
这一拳挨得很结实。肋骨没有断,但冲击力穿透了腹外斜肌,疼痛从右侧腰沿着脊柱向上下扩散。高俅咬住牙把自己的身体从墙边拉回来——不能靠着墙,靠墙会限制移动。他退后两步把拳位拉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评估距离。
光头不是泼皮。泼皮的打架是本能加经验,光头的打法是练过的。他的步法不够系统但很实用——靠步长弥补灵活度不足,靠体重优势扛住轻量打击然后打反击。他把直拳隐藏在主动冲撞里,你以为是冲,其实是打。
不能再拖了。
高俅改变了战术。下一轮接触不从正面接,而是迂回到侧面——利用巷子的宽度。巷子宽六尺,光头加上他肩膀的宽度大概占据了两尺。高俅往巷子左侧的墙壁蹬了一脚——借助墙壁的反作用力让自己的身体往右侧弹过去,正好落在光头的右侧死角。光头的右手拳刚打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右侧身体暴露了大约一息。高俅的右手从他的右臂下方穿过去,前臂卡在他的咽喉位置——不是喉结,是喉结上方两指宽的环甲膜位置。然后左脚钩住光头的右脚踝,往上一带。
锁喉加扫腿。光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倒下去。高俅跟着他一起倒地——不是摔倒,是主动控制着倒下。两个人摔在巷子的硬土地上,高俅骑在光头身上,右手前臂仍然卡在光头的喉咙。但这个锁喉和昨晚锁瘦高个的不一样——力道减了至少三成。昨晚是十秒致昏,今晚是控制但不切断呼吸——前臂压住喉咙但不完全封闭气道,让光头仍然能少量吸气和呼气,只是无法做深呼吸和发力。
光头在挣扎。他的双腿在蹬地,两只手抓着高俅的右前臂想把它从喉咙上掰开。力道很大——光头的手劲压得高俅前臂的皮肤在往下凹。但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一旦被锁住,单纯靠掰手臂是掰不开的,因为锁喉的支点不是手臂的力量,而是身体的整个重心。高俅的上半身前倾,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手前臂上,光头的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在对抗一个比自己体重更大的压力。
十息之后,光头的挣扎开始减弱。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力气用完了。
高俅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想伤人。你给刘剥皮卖命也不容易,但今天这条巷子我非过不可。我给你一个台阶下——你打输了,但我不让你在手下面前丢脸。我放你起来,你带着你的人走。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我也不说出去。"
光头的眼睛瞪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别的东西——可能是困惑。因为刚才这段话不像一个欠债人说的话。欠债人要么求饶,要么逃跑,要么打死对方。但这个人打完了之后给对手留面子。
高俅松开锁喉,站起来,退后三步。然后他开始做一件和刚才打斗完全不合拍的事——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右手撑在膝盖上发抖,额头上刚才被打出的擦伤流下来的血他也不擦,任血滴落在袍子上。他让所有人看到他"快不行了"的样子。不是装的难受——肋骨被击中的疼痛是真的,左臂拉伤的酸胀也是真的。他只是把真实的虚弱放大了一点。把"还能打"藏起来。
光头慢慢爬起来,捂着喉咙。矮胖冲上来扶着他。光头推开他的手,在雾里盯着高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去。没有放狠话,没有回头。
他带着两个勉强爬起来的手下消失在了晨雾里。
四、汗与血
巷子安静了。雾气还在,但已经在慢慢变薄——卯时半,天光正在驱散黎明前最浓的那一层灰白。
高俅靠着墙坐着,右手仍然在发颤。不是因为太累了——特种兵的体能储备不至于打了不到一盏茶就力竭。手抖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又差点杀了人。
锁喉的时候前臂感受到了光头的颈动脉搏动——一下一下跳在自己的尺骨上,频率从急促到缓慢到恢复平稳。他精确地控制着力道,让光头不至于失去意识,但每一息他都在和一种本能对抗——把前臂再往喉咙上压一寸、两寸,把气道完全封死,让对手在十秒之内进入更深层的昏厥。这种本能在他的身体里不是冲动,是经过八年系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CQC要的就是速战速决,不留反击余地。今天是正月廿三的早晨,光头带了两个人在巷子里堵他,刚才如果光头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他可能在发现之前就会本能地把锁喉收紧。不是想杀,是会不自觉地杀。
前世最后一次任务,在戈壁滩上的一个小村庄里,他和队友被分割包围。他的六级分队需要突破一道封锁线才能和指挥部建立沟通。任务简报上说目标区域没有武装人员,但夜幕降临时他们在村口遭到了伏击。副队长王恪挡在他前面挨了一枪,子弹打穿了左肺。高秋在那一刻的反击没有经过任何心理过程——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完成了索敌、打击、制敌的全部动作。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放倒了三个伏击者,王恪已经没了呼吸。
后来军事审查的结果是:行动符合交战规则。对方先开枪,他有开火授权,他的每一步反应都在正当防卫的框架内。但高秋知道那不是"规则"救了他——那是运气。如果那天伏击他的人多一个人醒了,如果那个人在他查验王恪脉搏的时候从他背后摸过来,他就死在那里。从那以后他对自己说:你控制不住本能的那一天,就是你把别人或者自己害死的那一天。
今天在巷子里,本能又差点接管了方向盘。
他把左手从胸前松开,举到面前看着自己的右手掌。手掌心有一条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是打斗中无意识地攥拳攥得太紧导致指甲切进了手掌皮肤。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血痕是锁喉的时候掐的还是打倒麻子脸的时候掐的。
他想吐。不是胃里难受的那种想吐,是脑子里的画面和身体的实际状态在打架引发的一种晕眩——腹式呼吸被打乱了,迷走神经在过度紧张后反弹导致了血流的重新分布。他深呼吸了五六次,用一种特种兵控制应激反应的呼吸法——四拍吸、七拍憋、八拍呼——把心率的波动压到平稳的六十以下。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站起来。
额头上的擦伤还在流血。他摸了摸伤口——磕在墙上的时候眉弓上方的皮肤擦破了一层,伤口不深但毛细血管丰富,出血量大但不严重。他没擦。伤口留着比擦掉有用——一个头上带血的人比一个毫发无损站在巷子里的人看起来更像"侥幸获胜"。藏锋不是不亮剑,是亮完剑后把剑收回鞘里再把自己装成不怎么会用剑的人。
他弯腰捡起方脸掉在地上的短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到墙角。然后他走到巷子另一头,闪进了偏院的侧门。
五、试用
偏院里很安静。主院那边有读书声——清源学塾已经开学了,远远能听到学童们在齐声背诵《论语》。偏院是备用的藏书室和旧画库,平时只有裴济远一个人进出。高俅推开小书房的门时,裴济远已经在里面了,站在窗边借着晨光看一幅展开的绢本长卷。听到门响他头也没回,大概以为是石成过来送早茶。
"来了?先帮我把桌子上那一摞卷轴按编号排好。第三排架子上的旧画名册你翻一下,缺了哪——"
裴济远的声音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到了高俅额头上没擦的血迹,被撕破的棉袍左袖口露出里面的绷带,还有他左臂僵硬地弯曲在胸前的姿势。裴济远的眉毛往下沉了一下,这是他表达不悦和担忧的混合表情——高俅在第5章见过这个表情,当时裴济远看向丁管事的方向就是这副眉毛。
"摔的。"高俅说。说完就后悔了——他说得太平坦了。说谎的第一原则是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他回得太快了。
裴济远没接话,放下手里的长卷走过来,在距离高俅两步的位置停下。他比高俅矮半头,抬着脑袋看伤口的样子像一只在检查猫崽的狸猫——审视但不触碰。他看了高俅额头的擦伤,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绷带,然后目光回到了高俅的眼睛上。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是三息。然后裴济远转身回到窗边,拿起长卷继续看。
"第一项,桌子上那十三卷书画,按年代从早到晚排好。第二项,检查名册里缺哪卷,写下来。第三项——"他把一本账簿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放在桌角上,"——缺的那卷书画,在名册上找到它原来的编号,把那个编号从账簿的借调记录里删掉。因为你既然找不到它,它就不可能在别人手里了。"
高俅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堆着的那摞卷轴。董源、巨然、李成的早期山水——他看了一眼就辨认出来了。但他没有说出来。前几天的教训已经让他学会了:裴济远这个人会给试探留间隙,不在乎你的答案是什么,只在乎你的答案里有没有"不该知道"的部分。他说太多会让裴济远又想起"书肆帮工的笔迹不像",这对试用不是好事。
"明白。"
裴济远没有回答,继续看他的长卷。小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高俅整理卷轴的轻微摩擦声。
试用开始了。
六、卷轴
高俅按年代排好十三卷书画花了大概两刻钟。宋代之前的五代和隋唐作品比较好辨别——绢本质地和题跋的书风有明显的年代特征。排完之后他开始翻第三排架子上的名册。
名册上的第三行缺了两卷。第一卷是"宋克明《秋江远岫图》"——就是第5章试他眼力的那一幅,宋克明的名字写差了"高"字,大概率是某个抄名册的人不识字瞎写的。缺的那一卷也在名册上,但是第四页第七行,编号是乙字十七。
乙十七。借调记录里显示已借出六个多月,借调人写着"丁守忠",归还日期空白。丁管事借了快一年没还。高俅把这个编号从账簿上划掉时犹豫了一下——如果他划掉丁管事的借调记录,到时候丁管事查账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删了,回头找他麻烦怎么办?但他转念理解了裴济远的用意——名册上东西找不到了,代表着丢失。在苏府这种被党争盯上的环境里,"丢失"两个字比"被丁管事借走未还"危险一百倍。
他提起笔,把丁守忠的名字勾去。在旁边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乙十七——账实不符——已划销——正月廿三。"
接下来是第三项任务:整理一堆混放的旧画卷——没有编号,没有名册对照,全部散卷在角落的一个旧木箱里。高俅把木箱拖出来,一卷一卷地展开、检查、卷好、大致分类。几个不知名的地方画师、一些寺庙旧档的残页、大量因为装裱破损而无法识读的早期宋初小幅。
然后他展开了一个他用了一整个上午都没能忘记的卷轴。
卷轴很旧,绢面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展开后画面大概一尺半宽三尺长,是一幅设色山水。画面上半部是远山和烟云——烟云的渲染用了明显的南宋院体画技法的雏形,笔触柔和,云气有层叠的虚实过渡。下半部是临水的一所庭院,堂前有五六个人物围聚作画谈诗——人物的衣纹线条流畅,但观赏画作的姿态有些呆滞,可能是临摹而非原创。左下角落款两行小字——年月干支后面跟着作画人的表字,印章模糊,但看得出不是大画师的手笔。右下角题了两首绝句。第一首的落款是"吴兴赵某题",第二首的落款是"汴梁端王题"。
端王。
高俅的手在卷轴上停住了。赵佶。元符三年的现在,赵佶还不是皇帝,只是端王。哲宗病危,但尚未驾崩。赵佶此刻应该还在端王府里写字画画养花玩石头,每天和一帮清客谈诗论画,完全不知道自己再过几个月就要被曾布、蔡卞等人拥立为帝。
但高俅知道。他知道端王会成为宋徽宗。他知道这个人在三十年后会成为亡国之君。他知道以自己这个"高俅"的身份,将来会作为宋徽宗的宠臣、奸臣、权臣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钉一千年。而此刻他面前展开的这幅卷轴上,赵佶写了两首清新雅致的绝句。用词温和,笔锋圆润,像任何二十三岁的年轻藩王——才华横溢,不知天下之忧,只是在春天的午后对着山水画轻轻吟咏自己的闲愁。
高俅的手指在卷轴上轻微地发了一下颤。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实物上看到赵佶的痕迹。触感是真实的——纸上那些字的墨迹已经旧了,但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还留着一千年前那个年轻人的体温。这个人现在和他只隔了不到半座汴梁城的距离。如果大纲的走向没错,他会在第101章之后不可避免地见到这个人。然后在见面之前,他自己要先从负债亡命的市井混混变成能在苏府站稳脚跟的人。
然后变成能在汴梁文人圈里留下名字的人。
然后宿命会像一根绳子一样套在他的脖子上把他越拉越近。
他把卷轴慢慢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的最上层。然后他继续整理剩下的散卷。裴济远在窗边翻了一页长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恰好看到了他放卷轴的瞬间手指发抖的那一下。
裴济远没说话。但高俅知道这些细节没有被错过——裴济远从来不会错过细节。
试用还有一整天。但今天和光头的巷战、额头的伤、端王的题跋——今天这一上午的信息密度,已经比过去整整五天还要密集了。他觉得脑子里有一口井,有人在往井里不停地扔石头,每一颗石头落下的水花都是一个新的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下一卷散卷,继续工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