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黎明
正月廿三，寅时末。
天还没亮，汴梁外城的屋檐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高俅从废弃小屋的干草堆上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左前臂的钝痛——经过一整夜的静卧休息，肱桡肌的拉伤处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为持续的低沉酸胀。他解开绷带检查了一下，皮肤表面没有明显肿胀，按压时有轻度压痛但不出现在浅层——符合一度拉伤的恢复规律。三天大概能恢复六成。但不代表今天可以完全发力。
他重新把绷带缠上，比昨晚缠得更紧一些，用牙齿咬着布头打了个死结。然后试了一下左臂的活动范围——腕关节屈伸正常，肘关节屈伸正常，但在前臂旋前（手心朝下）时肱桡肌会明显抽痛。这意味着任何需要左手做抓握+旋转的复合发力动作——比如擒拿里的手腕锁、反关节——都会触发痛觉导致力道打折。
孟安还在旁边睡着。腿上的草药换了新的——冯婆婆昨晚临睡前又过来换了一次，用的是灶心土拌陈醋的偏方，说是能去淤。孟安膝盖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皮肤从青紫色转为暗黄色，说明皮下出血正在吸收。但他翻身时眉头还是会皱一下——深层组织的恢复没那么快。
高俅伸手拍了拍孟安的肩膀。少年睁开眼睛用了不到两息——底层生活的警觉已经从睡眠门槛里长出来了。
"天快亮了。该出发了。"
孟安撑着墙壁坐起来，把受伤的右腿伸直试了一下。膝盖弯到七十度左右的时候会碰到一个痛觉节点，再往下就弯不过去了。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弯腰极限大约是六十度。走平路没问题，但上下坡和跨越障碍物不行。
"我能走。"孟安站起来，拄着昨天钱伯从旧书房里翻出来的一根桃木棍——不是拐杖，是苏府以前挂了字画用的木轴杆，恰好一人高，粗细顺手。他走了两步试了一下节奏，木棍点地——左脚——右腿——木棍点地。一个三拍的步态，速度大约是正常人的六成。
"能跑吗？"
孟安愣了一下，然后把木棍往地上使劲一戳。
"跑不了。但我能闹。"
高俅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是被昨晚钱伯讲的那些话烧出来的火。石老六冻死在枯井巷口的那个冬天，孟安才十四岁。他和石成一起长大的，石老六以前给他做过一把小木剑，是他爹去世后别人送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昨晚高俅从钱伯那里回来之后，孟安一直没问纸条上写了什么。但高俅在黑暗中听到了他翻来覆去把干草簌簌压响了半夜的声音。
"好。"高俅说。然后把昨天画在脑图上的封锁线情报逐一交代。
偏院外围三个定点岗哨。第一个是光头本人——守在偏院正门外的土路上，巡逻范围南北大约两百步。第二个是瘦高个——昨晚被锁喉后现在还躺在树林的灌木丛里，今天早上会不会出现不确定。第三个是昨天晚上新调来的一个矮胖泼皮——孟安昨晚在杂院后门偷看时看到的，看上去不太机灵，蹲守在菜园土路的东头。
"三个人的站位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理论上是一个正三角形——光头在顶点，矮胖和瘦高个在两个底角。但因为瘦高个昨晚失踪了，今天三角形缺了一个角。光头昨晚肯定发现了人少了，今天要么会补调一个人，要么自己扩大巡逻半径覆盖缺口。"
孟安听得很认真。"所以如果我引开东头的矮胖——"
"光头还是能看到菜园和正门。矮胖被引开后，三角形缺了两个角。光头一个人守不住三点。他一定会优先守住正门——因为正门是通往清源学塾主院的必经之路。但他会放弃菜园。所以你的任务不是引开矮胖——东头那个——而是制造一个动静让光头以为有人在东南方向活动。只要他从正门往东南方向移动超过三十步，我就能从废弃菜畦翻墙进偏院。"
孟安想了一下。"怎么制造动静？"
高俅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昨天晚上在小屋里用碎砖头和破瓦片做的简易投石器。两根木棍交叉绑成十字，交叉点上固定了一条从自己棉袍下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的一端绑着核桃大的碎砖块。原理很简单——把十字架撑开，布条拉到极限张力，然后松手，碎砖块会弹出大约六十到八十步远。落地的声音和被人踢翻墙角的花盆差不多。如果连投三颗——间隔大约十五息——光头会断定东南方向有人在移动。
"你走到杂院东墙后面那个废弃的鸡窝里藏好。那里离光头的正门岗哨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步。你在那里投——碎砖块会落在菜园土路的东南岔口，正好是光头视线的边缘。他看到那个方向有动静，会本能地往那边走——但因为他一个人守不住两条线，他走不快，会边走边回头。我在他回头的间隙穿过菜园。"
孟安接过投石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以前没有过的冷静。"明白了。"
高俅顿了一下。"你腿有伤。如果在鸡窝那里待得太久——"
"大不了就再瘸两天。"孟安打断他。语气不冲，但很坚决。"高二哥。我爹死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用提防的人。我要是连帮你引开个泼皮都不敢，我孟安这辈子就只配被人堵在槐树巷里挨踢。"
高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握在一起——不是握手，是战士出发前的那个短暂的互握。两息之后就松开了。没有废话。
二、破阵
黎明前的汴梁有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深夜那种死寂，而是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一种悬浮的静谧——远处有稀疏的鸡鸣，近处的巷子里有早起卖汤饼的老妇人推开木门的声音，瓦檐上的霜正在慢慢化成水珠往下滴。风停了，早晨的薄雾从南熏门外飘进来，贴着地面慢慢铺开，把菜园里的枯菜叶子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湿气。
高俅贴着杂院西墙往外走。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空着——他的习惯是用右手做主要发力点，左手辅助。现在左手不能做辅助发力，所有需要双手配合的动作都得简化。他边走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可能用到的格斗动作——必须全部是单手技巧，或者双手配合但左手不承担抓握旋转力。
到达废弃菜畦的边缘时，天边开始出现第一道灰白色。再过半盏茶才会天亮，但晨雾把能见度压到了大约五十步。这对他是优势——雾可以掩盖移动路径，但也能掩盖对方的移动。他蹲在枯草丛里，透过草茎的缝隙观察偏院正门的方向。
光头在正门外。像一棵钉子钉在那里，双手抄在厚棉袍的袖子里，背靠着偏院正门外的那棵歪脖子枣树。他的巡逻半径果然扩大了——不再只在正门南北两百步内走动，而是以枣树为圆心绕了一个更大的圈，时不时往东侧菜园的方向看一眼。他在填补瘦高个失踪后留下的空隙。
菜园东头蹲着矮胖泼皮。这个人比光头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圆乎乎的，蹲在一堆烂菜叶旁边缩着脖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他的视线在菜园和杂院方向之间来回晃，但晃的频率太快——每隔大概五息换一次方向，不像观察，更像坐不住。
高俅数了一下。光头绕圈的周期大约是五十息走一整圈。每绕到枣树北侧的时候，他会背对着菜园方向大约四到五息。这是唯一的穿行窗口——但如果高俅从菜畦直接穿到菜园，穿过的距离大约四十步，需要十息以上（不能跑只能用低姿快步走，跑起来脚步声会穿透雾）。窗口不够。
所以需要孟安。
高俅看了看天色。晨光的灰度增加了一档——现在大概是卯时初。他举起右手，对着杂院东墙的方向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这是约定的信号——"准备好了吗"。一息之后，杂院东墙的鸡窝方向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瓦片敲击声。孟安在回应。
高俅伸开手掌——"开始"。
又过了大概二十息。然后是第一声。
碎砖头落地的声音在晨雾里听着比实际要远——因为雾会散射声波，让声音定位变得模糊。高俅从草茎缝隙里看到光头的脖子僵了一下。他停止了绕圈，脸朝着东南方向——正是碎砖头落地的位置。然后他往东南方向走了几步——大概五步，停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偏院正门。
第二声。又过了十五息。这次落点比第一次更靠近东南方向——孟安在逐步拉远距离，制造"有人在移动"的假象。
光头这次往东南方向走了十步。已经离开偏院正门大约二十步了——超出了正门的直接视线范围。但他停住后又回头了——他还在犹豫。
第三声。这次的落点更远了，声音比前两次闷，大概落在菜园东南角的一堆秸秆上。光头再次停下，迟疑了大约三息——然后他迈开了步子，朝东南方向加速走过去。他选择去查看。但走得不快，每走十几步就回一次头——警惕性很高，没有被完全骗过。
但足够了。光头从枣树走到东南岔口，快步需要三十息。三十息之内如果不能穿过去，等他走到岔口发现没有人的时候，他会立刻回防。高俅必须在二十息之内穿过菜畦。
出发。
他猫下腰，从枯草丛里弹射出来——不是冲刺，是特种兵的低姿快速移动。重心压低到膝盖以下，每一步只把脚提到离地三寸——刚好越过冻土上的土块和碎石，但不抬高到会产生风声。左臂收在胸前，右臂自然摆动维持平衡。呼吸控制为三步一吸五步一呼——在低强度移动中最大程度保持血液含氧量。
废弃菜畦的冻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雾气被他的身体推开后又在身后合拢，像一扇无声的门。他穿过了枯草带到达菜园边缘，贴在一堆码放整齐的萝卜窖后面——这里是菜园西角，离偏院侧门的矮墙还有大约四十步。光头正在东南方向走到岔口，他还有大约十五息。穿过菜园最暴露的这段距离，走畦埂——畦埂两侧有白菜残根，绊倒的风险高——或者走菜园北侧的竹篱笆沿线，那里有丝瓜藤做遮挡。
他选了竹篱笆沿线。贴着竹篱笆的根部快步移动，丝瓜藤的枯干像一条灰色的蛇爬满了篱笆，给他的身形提供了大概五成到六成的遮断。走了一半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菜园东头——矮胖泼皮还蹲在那里，但脸朝着杂院的方向，没有看他。矮胖没注意到菜园内部有人在移动——这个人的专注力比光头差得太远了。
到达竹篱笆尽头时只剩下最后十二步——穿过菜园的北角到偏院侧门外的矮墙。这是一段完全暴露的路，没有任何遮挡。他回头看了一眼——光头已经走到了东南岔口，正在弯腰检查地上的碎砖头。矮胖背对着他。这是唯一的机会。
高俅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不是冲刺也不是低姿，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移动——步伐频率高但是步幅短，尽量压低落地声。十二步的距离，六步之后他已经到了矮墙前面，右手撑着墙头正准备翻过去——然后他在雾里听到了一声咳嗽。
矮墙的对面也有脚步声。不是光头。是从偏院侧门外的巷子里传来的——有人正从另一侧往矮墙这边走。
高俅的身体在零点几息内做出了反应——他没有翻墙，而是贴着矮墙侧面蹲了下来。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按住左大腿外侧——这是一个准备发力的蓄力姿势。他的耳朵在同时追踪两个声源：背后的光头还在东南岔口检查碎砖头（暂时不会回来），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两个人的布鞋一前一后踩在硬土路上——前面那个步频快，后面那个步频慢。一个瘦的带一个胖的。
矮墙对面的人说话了。
"丁瘸子的人说昨天下晌在偏院侧门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穿青灰棉袍，跟描述的一样。"声音沙哑，像个老烟枪。"老大让你看着侧门，正门留给他。"
"侧门他妈能有什么人？谁不走正门走侧门？那小子又不傻。"
"你管他傻不傻，等着就行了。"
高俅的脊背贴紧了矮墙。丁瘸子的眼线更新了。昨天他从偏院侧门回杂院的时候被看到了——应该是他翻越废弃菜畦矮墙之前的某个瞬间，被丁瘸子安排在偏院附近的某个眼线捕捉到了。现在侧门也有人守了。不是他计划中的三点站位，而是正门+侧门双点封锁——光头在正门，这两个人在侧门。矮胖在东头。三个人。
而他只有一条能用的手臂。
脚步声停在了矮墙对面大概三到五步的位置。两个人在聊天，大意是抱怨一大清早蹲在这里吹冷风。从对话判断，他们暂时没有被分配巡逻任务——就是原地蹲守。
高俅闭着眼睛重新计算了路线。偏院侧门堵了。正门被光头守着（光头还在东南岔口检查，但再过十几息就会回防）。废弃菜畦不能走回头路——菜园东头有矮胖。唯一剩下的选项是沿着矮墙往北绕过偏院的北墙，从偏院北侧靠近清源学塾主院的方向找一个破口翻进去。但那是清源学塾的正院界墙——比偏院的墙高得多，至少八尺以上，翻不过去。
退路全部被切断了。
然后他想到了第三个选项。不是逃跑。是在进入偏院之前，把挡路的人清掉。
这个选项在他脑子里形成的速度和他在特种部队时做出的任何一个战术决策一样快——但不是因为果断。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在这里把堵门的人解决，光头会在偏院外面守一整天。他今天可以在偏院里面待着不走，但他在偏院里面待多久，曹老疤的人就在外面守多久。等到傍晚试用结束他必须回杂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雾散了，光头的人手可能更多，而且丁瘸子的眼线会更精确。
今天是窗口期的最后一天。明天光头可能就不是三个人了。曹老疤昨晚发现瘦高个失踪，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翻倍——说明他不相信官府能解决，他要自己加大投入。翻倍的生效时间就是今天白天。
必须现在就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