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翻墙伤臂锁喉擒敌,搜单惊见债
书名:宋烬逆命高俅 作者:财叔 本章字数:8722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一、潜归


高俅从偏院侧门闪进去的那一刻,已经知道回杂院的路被堵死了。


他贴在旧书库后面的石墙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菜园土路上,光头的脚步声还在——不急不缓,笃笃笃,从菜园北头走到南头,停几息,又笃笃笃走回去。巡逻节奏很规律,说明他不是在临时搜查,而是在执行固定岗哨。这意味着曹老疤已经将偏院外围正式纳入了搜索范围——从杂院到偏院,中间不到三百步的距离,全部被覆盖。


两条腿的巡逻兵站三百步间距的岗哨,在军事上叫"线状封锁"。特种部队的反封锁训练教过他一个基本原则:线状封锁一定有薄弱点。薄弱点不在两个岗哨的正中间——正中间反而是两个岗哨的视线交叉区——而在岗哨的视线死角。


高俅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偏院周边的地形列了一遍。偏院东侧是清源学塾的正院,院墙高八尺,翻不过去。西侧是菜园土路,光头在那里往返巡逻。北侧是一排连墙的民居,没有通道。南侧呢?南侧出去是清源学塾正门的方向,太暴露。但是南侧菜园往西南方向有一条岔路——他昨天带孟安走安全路线时注意到的——那条岔路通到一片废弃的菜畦。菜畦荒了至少一年,畦埂上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但地面平坦。菜畦尽头是一道矮墙——矮到齐腰高,翻过去就是杂院外围的小树林。


那条路不在光头的巡逻视野里。光头守的是菜园土路——南北向的主干道。废弃菜畦在土路西侧的一条岔巷里,光头从土路上看不到岔巷的入口。


最优解就是走那条路。


高俅没有立刻行动。他又等了至少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光头的巡逻节奏没有任何波动——说明曹老疤还没有增派人手,封锁线目前只有光头一个人撑着。这是窗口期。如果曹老疤今天下午再调一个人来辅助巡逻,岔巷入口也会被覆盖。


现在就走。


他猫下腰,贴着旧书库的后墙往南移动。墙根下积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他把每一步都踩在墙根和泥土交接的硬土上——那里没有枯叶。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事先在脑子里踩过一遍,没有犹豫。这是特种部队的"预视行走法"——在视线受限的环境里通过提前规划落脚点来避免发出声响。


从旧书库南角拐出后,面前是菜园的竹篱笆。竹篱笆上挂满了干枯的丝瓜藤,藤条交缠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网。透过藤条的缝隙,他看到光头正背对着自己往土路北头走。距离大约五十步。这个距离够他穿过菜园进入岔巷——但必须快。光头走到北头再折返,中间只有不到十五息。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从竹篱笆的破口挤了出去,压低了重心,在菜畦之间快速穿行。白菜和萝卜已经收完了,畦埂上只剩下残根和冻裂的土块。他的布鞋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但声音不高——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声音往南送,正好背着光头的方向。


进入岔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光头刚走到土路北头,正在转身。距离大约七十步,但竹篱笆的枯藤挡住了视线。没被发现。他不再犹豫,快步进入岔巷。


废弃菜畦比他记忆中更大。荒地至少有半亩,草长得齐腰深,但在冬天的枯黄中能看到明显的踩踏痕迹——有人比他先走过这条路。可能是附近的农户,也可能是其他躲避债主的人。荒地的尽头果然是一道矮墙,用碎砖和黄泥砌的,高不过齐腰,墙头上长满了干苔藓。


高俅走到墙前,两手撑住墙头,右脚蹬住墙面的砖缝——特种兵的翻墙标准动作:三点固定,一点移动——但就在他右腿发力蹬墙、左手从墙头松开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左前臂的肌肉忽然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肌肉在超出当前负荷时发出的警告——酸胀中带着一丝灼热的拉扯感。


他立刻调整了发力方式。原本是左手拉、右腿蹬的对称发力,改为右手承担大部分拉力,左手只做辅助。身体重心向右侧偏移,腰部用力扭转——这个改良动作会让肩膀和核心肌群分担更多力,但左手前臂的压力可以从七成降到三成。他咬着牙翻过墙头,落地时膝盖自然弯曲缓冲,没有发出过大的声响。但落地的瞬间,左前臂的酸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从手腕到肘弯,像被人用细绳子勒住肌肉纤维一样。


他蹲在墙根下,右手按住左臂。没有肿,没有变形,皮肤表面也没有淤血。疼痛的位置在前臂外侧——大概是肱桡肌的位置。肌肉拉伤。程度不严重,大概是一度拉伤。特种兵的医学知识在他脑子里冷静地给出了诊断:展望恢复时间三到五天。期间不能提重物,不能做推拉动作,不能用左手做任何需要爆发力的动作。


换句话说,如果今天再碰到打斗,他的战斗力直接打折一半。


他把左臂靠在身侧,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墙这边是杂院外围的小树林——就是光头昨天蹲守的那片林子。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干树枝的呜呜声。杂院后门就在林子东南角,往前走不到两百步。


他没有走直线。他贴着林子的东缘绕了一个小弧——弧线的半径为大约五十步——绕过林子中央的空地。这片空地上有昨天光头蹲守时留下的痕迹:树干旁踩扁的枯草、两个啃过的枣核、一丝散落的旱烟灰。证明这里昨天至少被盯了一整个白天。


绕过空地后,他沿着林缘的灌木带往杂院后门走去。但就在他距离后门还有大约六十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光头。光头还在菜园土路上。这个声音来自林子西北侧——枯枝被人踩断的脆响,只有一声,但很清晰。


高俅瞬间停下所有动作。他侧身贴在一棵粗槐树的树干后面,放慢呼吸,用耳朵追踪声音的来源。


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林子的西北角往东南方向移动,步频不快,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散漫感。不是巡逻——巡逻的步频会更规律。这更像是一个人在等人的时候无聊地走动。然后脚步声停了,接着是解裤腰带的窸窣声——有人在树后面撒尿。


高俅屏住呼吸。从声音的位置判断,那个人在距离他大约三十步的位置。三十步,中间隔着七八棵树和一片灌木丛。视线被灌木挡住了,但声音没有。撒尿结束,裤腰带重新系好。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朝他这边走来了。


不是冲他来的。对方没有发现他。但如果对方继续往东南方向走,最多再走二十步就会进入能看到这棵槐树的视线范围了。


高俅做了两个判断。第一,不能躲——这片林子太空旷,槐树是最粗的掩体了,但树干只有一人合抱的粗细,躲一个人已经很勉强,如果对方再走近十步,从侧面就能看到他的肩膀。第二,不能跑——跑起来会发出声响,而且左臂拉伤了,跑不出一片密林的速度。


那就只剩一个选项。


二、锁喉


高俅把呼吸压到最浅,左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不是握拳,拳头打出去会有风声,而且一击之后如果对方挣扎,左臂拉伤无法辅助控制。他需要的是静音攻击。


特种部队的无声制敌有两种经典手法:一种是喉部锁——从背后用前臂横卡喉结上部,阻断呼吸和血流,可以在六到十秒内致人昏厥;另一种是颈动脉压迫——用手掌根部按压颈动脉窦,致昏速度更快但风险也更大,力道控制不准会出人命。


他选了喉部锁。这是相对温和的一种——前臂骨压在喉结上方气管软组织和两侧颈动脉之间,阻断氧气和脑供血的双通道。被锁的人会本能地双手去抓喉咙,而不是反击。如果在十秒内松开锁喉,对方最多昏厥半盏茶的工夫,不致命。


脚步声近了。十步。八步。五步。


那个人绕过了槐树右侧的灌木丛。高俅从树干的阴影里看到了半个侧影——瘦高个。不是光头。是昨天在矮墙缺口和光头一起巡视的那个瘦高个,昨天抱怨蹲守的时候他站在光头旁边踢碎石。今天光头上岗巡逻菜园土路,瘦高个被分到林子一带守备——但显然他的状态很松散,一个人在撒尿闲逛。


瘦高个没有看到高俅。他的脸朝着杂院后门的方向,右手在抠头皮上的什么东西。他走到槐树左侧不到三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了槐树树干——树后的阴影里空无一物,因为高俅已经在他绕过灌木丛的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树干的另一侧。两人隔着树干背对着背,距离不到两步。


瘦高个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在第三步步幅展开、重心前移的瞬间,高俅出手了。他的右手从背后绕过去,小臂精准地卡在瘦高个的喉结上方——位置不是正中间的软骨,而是喉结上方斜向内侧两指宽的位置。那里是喉咙最薄弱的结构交叉点: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力道不需要太大,定位准确就够。


瘦高个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抓向自己的喉咙——这是喉部锁的典型反应,不是反抗,是窒息的本能——但高俅的左手立刻跟上,从背后扣住右手的腕部,形成闭环锁扣。两只手合力收紧,前臂的压力从两侧同时挤压喉咙和颈动脉。


瘦高个的嘴里发出了两声咯咯的声音——不是喊叫,是气流从被挤压的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气音。他的身体开始挣扎,但挣扎的节奏是混乱的——从第四秒开始大脑缺氧后运动控制就开始紊乱了。第七秒双手从喉咙上滑落,整个身体软了下去。


高俅没有立刻松手。他数到了第十秒,把瘦高个平放在地上——不能松手就扔,否则后脑磕在石头上一样会出人命。然后放开锁扣,右手按在瘦高个的颈动脉上确认脉搏——脉搏还在,节奏缓慢但稳定。深度昏厥,大约再持续半盏茶时间。


他蹲在瘦高个旁边,喘了两口气。左臂的刺痛在这几息的爆发中加重了——刚才上锁扣时左手必须辅助发力,拉伤处受到了一次额外的撕扯。他把左臂靠在膝盖上,用右手快速搜查了瘦高个的全身。


腰间没有武器。怀里有一个干硬的窝头。小腿上绑着一根短木棍,大概十寸长——应急用的短棍,不是专业武器。最重要的东西在瘦高个棉袍的内袋里——一张叠成两折的纸。


高俅展开纸,里面记着:


"高俅——南熏门外杂院一带——二十贯

康三——南熏门内永济坊——八贯

宋铁柱——宝津坊铁匠铺后巷——十二贯

周小乙——新郑门外——七贯(母代偿)

赵大嘴——宝津坊桥东——十五贯(已打残,再催无益)

石老六——南熏门外枯井巷——六贯

王九——永济坊北——九贯(跑过一次,抓回)

曹小五——宝津坊西——四贯(曹坊正亲戚,暂不催)"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刘爷有令:高俅务必抓到送过来。其他人不急。曹坊正说上面有人在查府内户籍案,这段时间低调。"


高俅把纸条上的内容飞快地扫了两遍,记住八个名字和每一个的藏身方位。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棉袍的内袋里,拖着瘦高个的脚踝把他拉到灌木丛后面——不是藏尸,藏尸会被光头发现并报警。他只是把瘦高个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远离主要通道。瘦高个再过半盏茶自己会醒——到时候他只会以为自己忽然头晕摔了一跤。


做完这些,高俅直起身,转身快步穿过林子,从杂院后门闪了进去。


三、清单


杂院安静得出奇。石成不在——大概去正院帮丁管事搬货了。冯婆婆在灶房里熬药,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气味苦涩而温暖。高俅没有惊动他们,直接走向后面第三间废弃小屋。


孟安半靠在干草铺上看天——其实就是盯着屋顶,因为屋顶只有一个破洞,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空。看到高俅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盯住了高俅按住左臂的动作。


"你的手——"


"拉了一下。不要紧。"高俅在他旁边坐下,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铺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


"你看看这个。"


孟安凑过来。他识字不多,但纸条上的名字和数字太直接了——名字后面跟着"贯",贯后面跟着地名。他看了两行就明白了。"这是——刘剥皮的欠债人名单?"


"对。从刚才一个巡逻泼皮身上搜到的。"高俅没有细说搜的过程。孟安注意到了这个省略,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高俅指着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这个宋铁柱,铁匠铺后巷的。铁匠铺离宝津坊曹坊正的驻地多远?"


"不到一里地。"孟安很快回答——他从小在城南长大,每个坊的每一条巷都烂熟于心。"宝津坊的曹坊正驻地在南熏门外官道边上,铁匠铺在南熏门内第一条巷子。来回走快点不到两刻钟。"


"第八个。曹小五。备注写的是'曹坊正亲戚,暂不催'。"


孟安读了一遍,然后爆了一句粗口。他说得太快了,高俅没听清是哪里的方言,但语气里的愤怒不需要翻译。"曹坊正的亲戚就不用还钱?那其他人呢?他妈的十二贯就要打成残废?"


纸条上第五个人——赵大嘴——清楚地写着"已打残,再催无益"。


高俅没有说话。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刘爷有令:高俅务必抓到送过来。其他人不急。曹坊正说上面有人在查府内户籍案,这段时间低调。"


"曹坊正为什么会提府内户籍案?"高俅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孟安。"他是坊正——管理户籍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府内查户籍案,理论上应该找他配合才对。但他反而用这个消息让刘剥皮'低调'——说明查户籍案的人,查的不是一般的老百姓。"


孟安眨了眨眼。"他是怕查到自己头上?"


"不止。他怕查到他上面的人。纸条里说'上面有人'——能让一个坊正忌惮的人,至少是开封府的人。"


高俅把纸条重新折好,站起来。"我去找钱伯。"


钱乙住的小屋在杂院最里面,靠着一面堆满旧书的墙。高俅推门进去时,钱伯正在用线装订一本散了的旧书,针线活做得一丝不苟。看到高俅手里的纸条,他放下针线,接过纸条,凑到窗边借光看了一遍。


看完第一遍时他没说话。看完第二遍时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老迈的手指按在第七个名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读——"石老六,南熏门外枯井巷,六贯。"


"石老六。"


高俅注意到钱伯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旧伤重新攥住的疼痛。"钱伯认识这个人?"


"以前住在枯井巷,和我是多年的邻居。他儿子石成——你认识的那个石成——就是从他爹手里学了木匠手艺,后来才被引到苏府做杂役的。"钱伯的手指还按在"石老六"三个字上,指腹因为握了一辈子笔而磨得光滑发亮。"石老六以前是个好木匠。四年前替人盖房,主家赖账不给钱,石老六去衙门告状。告赢了,但打官司花光了积蓄。后来实在周转不开,借了刘剥皮的印子钱——六贯。三年利滚利滚到了二十贯。还不起。刘剥皮的人把他十根手指一根一根用门板夹断。全村的人都听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拿起过刨子,去年冬天冻死在枯井巷口。"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药锅的咕嘟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时间本身在煮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钱伯把纸条放在桌上,用发抖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他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暖手。"你知道刘剥皮背后是谁吗?"


"曹坊正。"


"曹坊正只是一个坊正。不入品流的末微小吏,管几百户人的户籍册子而已。他要是没有靠山,哪敢把手伸进苏府周边?能把户籍案的消息提前截获然后传给他——靠山在开封府。"


钱伯把杯子放下来,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高俅一个人能听清。"开封府里有一个小押司,姓郑,单名一个'渠'字。管的是坊厢户籍和黄册——就是所有坊正的上司。你以为曹坊正之所以能做坊正靠的是什么?郑渠提拔的。你以为刘剥皮能在汴梁外城收印子钱收这么多年没人管靠的是什么?郑渠在衙门里给他清消息、压案子。他们三个人——郑渠、曹坊正、刘剥皮——一个在衙门里,一个在坊巷里,一个在街头。上头管政策,中间管户籍,下头管催收。三个人各拿各的一份,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分钱。"


高俅听着,后脊背发凉。他前世知道北宋末年的胥吏腐败是制度性的——王安石变法里专门有一条就是针对胥吏弄权的,但王安石下台之后一切照旧。郑渠这种小押司,品级大概是从九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手里管着汴梁外城几万户人家的户籍册子。谁要落户、谁要迁移、谁犯了事需要"通融",都得过他的手。权力不在品级上,在流程的关节上。


"石成的父亲就是这么被毁了的。"钱伯的声音更低了,"石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他爹欠了债,然后被人打残了,然后就死了。他不知道郑渠这个名字。"


高俅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钱伯他打算怎么处理这条信息。但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这张纸条要保留。以后每一个被刘剥皮逼死的人,每一条线索,都要记下来。这不是复仇的清单,是自保的底牌。在这个时代,底层人的唯一武器不是拳头,是信息。


四、拉伤


回到废弃小屋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高俅在孟安对面坐下,左臂的刺痛已经从尖锐变为持续的钝痛。他撕了一条布带,用右手配合牙齿把左前臂做了简单的加压包扎——不过度压迫,但限制了肌肉的收缩幅度。特种兵的战场急救技能告诉他:对于一度拉伤,适度加压可以减轻肿胀,但不要超过静息血压的压迫强度。


孟安看着他包扎,终于开口了。"你刚才在林子里动手了。"


高俅系紧绷带,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左臂受伤了。但早上去偏院的时候还没事——你老远跟我挥了一下手,那时候左臂是好的。所以你是在偏院到杂院之间的路上伤到的——那片树林。"他顿了顿,"你是不是遇到曹老疤的人了?"


高俅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一个人?"


"一个人。"


"你把他打倒了?"


"制服了。没死。"


孟安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崇拜,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他在干草堆上换了个姿势,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慢,像在使劲想明白什么事。


"高二哥,我以前觉得你厉害。现在我觉得你——吓人。不是坏的吓人,就是——"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他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词,"——太快了。你做什么都太快。打架快,算账快,看画快,连包扎都比别人快。你不像这个世道的人。"


高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孟安说出了他自己一直在回避的事实——他就是不像这个世道的人。他的一切效率和判断力,在这个时代是降维式的存在。但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带着二十一世纪的文明遗产穿越到了十二世纪。这种"快"是知识差,不是天赋——但在北宋底层人的眼里,知识和天赋没有区别。


"你说过你不像赌棍。"孟安说,"我也信。但你现在也不像你说的那个'书肆帮工'。裴账房那么刁的人都能被你镇住——"


"裴账房是看中了我会整理账目。没别的。"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看人。"孟安的语气忽然变冷了。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你连我都不信"的失望。


高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在说谎。而且孟安看出来了。但他不能说真话。如果要解释为什么他能三招放翻一个泼皮、为什么他能精确鉴定高克明的真迹、为什么他包扎伤口的动作比军队医官还标准——那就必须从北大中文系、特种部队、二十一世纪开始说起。而一旦开口说了,要么孟安把他当疯子,要么他在孟安心里的位置从一个"厉害的大哥"变成一个"来历不明、可能附了邪祟的怪人"。如果是后者——他现在唯一的兄弟都会失去。


"有些事,"高俅慢慢开口,"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孟安看着他。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把身体转回去,重新对着屋顶的破洞。


"好。"


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纠缠。但这个"好"和之前所有的"好"都不一样。之前的"好"是信赖——不问理由就接受。这次的"好"是尊重——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他选择给对方保留秘密的权利。


高俅听出了这个区别。不是因为孟安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孟安没说出来的那部分。以前孟安会说"我信你""你肯定有你的道理""反正你是我大哥"——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加。只是"好"。


裂痕不深。但这道细如发丝的距离感,还是出现了。高俅没有去修复它。他需要先修复自己的左臂。


五、心魔


深夜。孟安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打鼾,就是那种嘴角流口水的鼾,带着少年的稚气。这说明他睡得并不坏。刚才那些微妙的情绪没有被带回梦里。


高俅没有睡。他靠着墙坐着,右手放在膝盖上,左臂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屋顶的破洞,盯着那一小片墨蓝色的天空和上面两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他在想瘦高个。


这不是他前世第一次放倒敌人。特种部队的CQC训练每周至少一次,他在八年军旅生涯中参加过至少四百场近身格斗训练——其中大概有两百场是实战模拟。他锁喉过无数个"敌人",每一次都是在教官"安全"的示意后放开的。训练场上的敌人不会死,因为教官在旁,程序在控,安全机制环环相扣。


但今天没有教官。今天如果他没有数够十秒,如果他在第七秒没有及时降低力道,如果瘦高个有某种未被诊断的心脏隐疾导致对缺氧的反应异常——后果是什么?后果是一个人在灌木丛后面死去,死因是喉部受压导致的窒息。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不会有法官来判他过失杀人。不会有军事法庭来甄别他的行动是否属于"合理武力"。


在这个时代,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没有程序正义,没有武力使用框架,没有交战规则。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蜷了一下。不是害怕——他前世在战场上杀过人,不止一个,他知道杀人的感觉。但前世的杀戮是在明确的交战规则下进行的:开火授权、敌我识别、战事简报。今天的锁喉不是。今天没有交战规则,只有一个直觉判断——"这个人如果看到我,他会叫更多的人来,我就跑不掉"。这是纯粹的自保本能。自保本能驱动下的武力使用,比战场上的火力压制更接近"动物性"。战场上的杀戮是一个程序,今天的锁喉是一个反射。反射比程序更让他不安。


因为反射意味着——在这个时代活得越久,他的"动物性"就剥落越多的人性外壳。前世在现代社会花了二十八年建立起来的文明人格化的那部分,正在被北宋的底层生存法则一层一层地磨掉。


他想起教官说过的话:"战士的最高境界不是能杀人,而是能选择不杀。但选择的前提是——你首先要有能力杀。"他现在卡在两个阶段之间。他已经有能力杀了——今天证明了。但他还没有准备好选择的底气和从容。今天他只是"选择没杀"而非"选择了不杀"——这两者差了一座大山的距离。前者是被动侥幸,后者是主动克己。


他低下头,右手按在左臂的绷带上。绷带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把脑子的所有念头推到一边,闭上眼开始做第四个目标规划:明天——正月廿三。试用日。早上天一亮就去偏院。但光头的人已经守住了偏院外围的主要路口——菜园土路、正门外岔道、树林。三个定点岗哨。他一个人以这条路线突破封锁线进入偏院——安全窗口最多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需要人帮忙引开一个岗哨。最好是光头——光头是三个人里最警觉的,只要他被引开哪怕半盏茶的工夫,就足够从废弃菜畦穿过去翻那道矮墙。——但能帮他引开光头的人只有一个。


孟安。


孟安的腿还没好。走平路勉强可行,走菜园那种坑坑洼洼的冻土畦埂——万一跌倒,膝盖二次受伤,恢复期就要从三五天拉长到半个月。


高俅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在旁边干草堆上熟睡的少年。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孟安瘦削的脸上。少年的嘴角还挂着他的口水。他的身体蜷成虾米状贴着高俅的外衣,膝盖上还绑着冯婆婆的草药。十六七岁的肋骨在破棉袍下根根分明。


高俅做了决定。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修补肌肉的浅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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