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归院
回到杂院时已近正午。高俅从后门进去,看到孟安半靠在柴房门口的干草堆上,膝盖上重新绑了一条干净的布条——大概是他自己换的。冯婆婆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正在往一个破碗里盛热粥。看到高俅回来,冯婆婆招呼道:"正好,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谢婆婆。"高俅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孟安,一碗自己拿着。他把怀里那个冷窝头掰成两半,泡在粥里,坐在孟安旁边。
"怎么样?"孟安端着粥没喝,先急着问。
高俅把裴济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关于高克明的画、关于新党旧党盯着苏家、关于三天后的试用期。他没提自己差点因为鉴定画作露了太多,只说他"以前在书肆帮工见过类似的东西"。
孟安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高二哥,你说——你识文断字,能跟账房先生聊画,还能一打四。我除了搬货和吃饭,啥也不会。"
高俅转头看着他。
"以前我还觉得——"孟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能帮你点什么。现在你去找裴账房,我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你回来了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什么高克明、什么新党旧党。我就是个木匠的儿子。"
高俅把碗放在地上。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孟安。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干草堆上,膝盖上绑着血绷带,冻得嘴唇发紫,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自卑和焦虑。
"孟安。"高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天在槐树巷,如果你不先冲出去,我根本来不及出手。"
孟安抬起头。
"你在场上的那几息——你拖住矮壮汉子的那几息——是我计算对手站位、选第一条攻击路线的全部时间。"高俅继续说,语气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事实,"没有那几息,我一进巷子就被四个人同时围住了。这具身体抗不过四个人三息。你膝盖上的伤不是白受的,你替我扛了一个人的攻击,让我有时间把另外三个逐个击破。"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战场上分工不同,但每个人都不可替代。这是我以前——以前学到的东西。"
孟安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喝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但他端碗的手比刚才稳了。
高俅也重新拿起自己的碗。两个人沉默地吃着粥,杂院的午后阳光穿过槐树的枯枝,在泥地上洒下破碎的光斑。冯婆婆在旁边收拾炉子,嘴里哼着一支听不清词的汴梁小调,锅底的余柴噼啪炸响了两声,散出一股淡淡的木柴香味。
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被追杀的流民。
高俅喝着粥,脑子里却一直在转。裴济远说三天后试用——但三天里曹老疤会做什么?昨天晚上石成说曹老疤的消息已经收到了"杂院附近"这个范围。以丁瘸子的眼线密度,今天之内很可能就有更精确的报告。而一旦曹老疤知道高俅就在杂院,他会立刻带人来围堵。
必须把这三天的安全策略做扎实。现在是正月二十一,离正月二十三还有两天。这两天里不能出事。
吃完饭,高俅把空碗还给冯婆婆,扶着孟安进了柴房。两个人靠墙坐着,高俅从怀里掏出裴济远给的字条,展开,铺在膝上。孟安凑过来看——他认识一些常见的字,但看不懂"编目"这种词。高俅给他解释了一遍。
"所以裴账房的意思是,给你三天试用期?"孟安问。
"对。三天后帮他整理字画。干得好就作保,干不好就算了。"
"那你这三天打算做什么?"
高俅把字条重新折好。"第一,这两天不去任何曹老疤可能派人蹲守的地方。第二,今晚开始换地方过夜——桥洞不能再住了,进杂院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三间废弃的柴房,今晚住其中一间。第三——"他从脚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在线上标了几个点,"——这是杂院,这是苏府偏院,这是集市东头丁瘸子的棚子。三点之间最安全的路线是走西南面这条窄巷——没有店铺,没有摊贩,少人走动。明天我带你走一遍。"
孟安听着,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崇拜。"高二哥,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从搬货到打架到认路到画画,好像什么都会。你不会是哪路神仙下凡吧?"
"我要是神仙,还会被几个泼皮追着跑?"高俅笑了一声。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真心地笑出声。
孟安也笑了。两个人靠着墙笑了一会儿,笑声不大,但很真实。笑完后孟安忽然认真地补了一句:"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反正你就是我大哥。"
高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四、心理夜话
当天晚上,他们搬到了柴房后面第三间废弃的小屋里。屋子比桥洞暖和得多——四面有墙,屋顶没漏,虽然堆满了发霉的旧稻草和破瓦罐,但至少不会半夜被冻醒。高俅把干草铺成两个床位,在门后抵了一根木杠——杠子斜架在门板内侧,外面推不开。这是特种部队的简易门闩,用角度锁死推力。
孟安躺在干草铺上,膝盖的药草换了新——是冯婆婆给的,捣烂的马齿苋拌着灶心土,据说活血化瘀。高俅靠着墙坐在旁边,油灯已经吹灭了,屋里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高二哥。"黑暗中孟安忽然开口,"你后悔过来吗?"
"过来?"
"就是——来汴梁。你家不是北边的吗?如果你不跑这么远,也许不会被刘剥皮追成这样。"
高俅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孟安问的不只是"你后悔来汴梁吗"——而是"你后悔来这个时代吗"。当然孟安不可能知道他是穿越者,但这句话恰好打在了他最深的伤疤上。
后悔吗?
他想起元符三年正月的第一天,他在汴梁的寒巷中醒来,脑子里还是前世的医院心跳监护仪的滴答声。他想起了北大未名湖畔的春天,想起了特种部队的训练场,想起了现代世界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他想起刚醒来那两天,他几乎每晚都在黑暗中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被丢到这个时代?为什么不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哪怕是一个普通农民也行——偏偏是赌棍高俅的躯壳?
后悔。当然后悔。后悔得想死。
但后悔没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你后悔就来救你。北宋没有999急救电话,没有联合国难民署,没有心理咨询热线。这里只有刘剥皮的追杀、曹老疤的蹲守、丁瘸子的眼线。如果他躺在后悔里不动,他就真的会死。
"后悔过。"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但后悔没用。能活着就不错了。活着,才有以后。"
孟安安静地听着。然后他在黑暗中说出了一句让高俅愣住的话。
"如果我能选——我也不想选这个世道。我爹活着的时候,虽然是木匠,但也能养活一家人,逢年过节还能吃上肉。他一走,什么都没了。但今天晚上有这间破屋子,有冯婆婆的粥,有你在这里——我觉得还行。"
高俅没有说话。他靠着墙,看着门缝里的月光,想起前世在部队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战士不需要被治好,他只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打。他当时不理解这句话——他觉得一个人打也挺好,独狼有什么问题。现在他懂了。
"早点睡。"他对孟安说。然后他闭眼开始做第四天的推演:明天是最后一天窗口期。不能去集市,不能靠近东头,只能在从杂院到偏院这条安全路线上活动。如果遇到曹老疤的人——不战。跑。这具身体现在还扛不住。后天才是翻盘的机会。
翻盘不在街头。翻盘在那间堆满旧画的账房里。
他睡着了——浅层睡眠,门外的任何一点异响都能惊醒他。这是特种兵的警觉本能,永远不会彻底关闭。
五、险避
第二天清晨,高俅把自己的外衣脱给孟安多盖一层,然后独自走出小屋。今天必须走一遍从杂院到偏院的安全路线——带着孟安重新确认每一处掩体和岔路。但他先要做一件事:确认曹老疤的人有没有在杂院外围蹲守。
他从杂院后门探出半个身子,没有立刻走出去。他站在门框后面,用眼角的余光扫射外围:土路对面是一片菜地,地里种着冬天的白菜,菜叶子冻得发白。菜地东侧有一棵歪脖柳树,树下堆着几捆柴。柳树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不是路人。路人不会在一棵冬天的枯柳树下一动不动地站那么久。而且身形他认得——是曹老疤手下的一个打手,上次在破庙夜搜时见过。光头,身材矮壮,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旧刀疤。
果然来了。
高俅退回门内,心里快速判断:光头蹲守在杂院外围的柳树下,说明曹老疤还没有确定他就在杂院里——探头还在"定点观察"阶段,不是"围堵"阶段。但光头的出现也意味着丁瘸子的情报精准度已经缩小到杂院周边百步之内。曹老疤本人很可能就在附近——也许在集市东头的丁瘸子棚子里,也许在宝津坊曹坊正那边等消息。
不能从后门出去了。光头盯的是后门土路。改走侧门——杂院左侧有一道连着废弃马厩的矮墙,翻过去是另一条窄巷。那条巷子他昨天走过了,通到清源学塾后面的小菜园,从菜园再往东拐就是苏府偏院。
他回到柴房叫醒孟安,简单说了情况。孟安虽然腿伤未愈,但拄着一根当拐杖的粗树枝,也能勉力跟上。
两人从侧门矮墙翻出去,贴着墙根走进窄巷。高俅数过——从杂院侧门到偏院侧门,这条路一共七个拐弯、两处可以应急藏人的死角。他带着孟安走了一遍,在每一处死角都停了几息,让孟安记住。
"如果我被堵了,你先跑到第一个死角——马厩后面的那个旧石臼。它后面有个洼坑,人蹲在里面从外面看不到。我解决完追上来找你。"
"收到。"孟安认真点头。
两人穿过清源学塾后面的小菜园,拐过最后一道弯,面前就是苏府偏院。和昨日的偏院不一样——这次院子里停了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口木箱。两个杂役正在往院里的旧书库搬东西。石成也在——他看到高俅从侧巷子出来,眼神一亮,但随即压低了眉毛快步走过来。
"高老弟,今天别来偏院。"
"怎么了?"
"裴账房昨天跟丁管事吵了一架。"石成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才继续说,"丁管事觉得裴账房在月底结账前多事,不该见杂役引荐的帮闲。裴账房脾气上来了,跟丁管事顶了几句——说实打实能干活的人,就是比那些不知根底却有人担保的人强。屋里头正在气头上,丁管事一早就去正院查底簿了。你要是这个时候进去,正好撞枪口。"
高俅心里暗叫侥幸。裴济远发脾气,虽然导致今天不宜见面,但说明裴济远已经在心里把他划入了"可考察"的一档——否则一个账房先生不会为了一个一面之交的帮闲跟管事吵架。
"我知道了。正月二十三来。"
"对。这两天别过来。"石成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递给孟安,又小声说了一句,"光头在林子里——我刚才从后面看到的。他在盯杂院外围。你们回去绕远路,别走正街。"
高俅点头。"谢了。"
他带着孟安从原路返回——窄巷、菜园、矮墙。但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矮墙时,高俅忽然停住了。他听到矮墙对面有脚步声。不是行人散步的节奏——是两个人边走边说的步频,脚步沉重,而且正朝矮墙的方向走来。
他把孟安拽到马厩后面、那个旧石臼旁的洼坑里,两个人蹲下去。他自己紧贴在石臼后面,从石臼和墙壁的缝隙中窥探对面。
两个人影出现在矮墙缺口处——一个是曹老疤手下的光头,另一个瘦高个。光头秃头歪着脑袋往杂院里张望。瘦高个踢了踢墙根下的碎石,说了句话,离得远听不清楚,但语气很明显是抱怨——大概是蹲了一上午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有些不耐烦了。光头没理他,继续探头往里看。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嘟嘟囔囔地从矮墙缺口走开,往土路方向去了。
高俅保持着贴墙的姿态,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十息——比平时多等了五息,因为现在带着腿伤的孟安,任何失误都可能致命。
"走。"他低声说。两人从侧门矮墙翻回去,快速穿过柴房后面的窄巷,回到第三间废弃小屋。
关上门,架上木杠。高俅靠着墙坐下,手掌擦过额头——冷汗已经结成薄薄的一层。
光头在昨天就蹲到了杂院外面。今天早上被他躲过了一次。刚才在矮墙缺口差点被堵住。丁瘸子的信息更新速度比他估算的更快——这个线人一天之内可能走动报告数次。曹老疤明后天一定会缩小包围。
休息片刻后,他把今天走过的路重新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掩体,每一条岔路的通达情况。然后把重点信息又跟孟安同步了一次——从哪条路走最快到偏院,哪条路是死胡同不能进,遇到追兵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明天——明天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间小屋里,休养。"高俅说,"后天一早,直接去偏院。"
"那石成那边——"
"石成后天会来偏院帮忙搬书画。他答应过了。"
孟安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膝盖的肿胀比昨天轻了一些,冯婆婆的药草管用。
"高二哥,"他忽然停住,"如果曹老疤的人明天找到了这里,怎么办?"
高俅看了看门后的木杠,又看了看窗户——窗户是用油纸蒙的,一脚就能踹开。
"那就跑。你从窗户出去,走左边矮墙,翻过去就是小巷,往菜园方向跑。我断后。"他停了一下,"但应该不会。他们现在盯的是杂院外围。这间小屋在杂院后面第三条巷子,不在他们的第一轮搜索半径里。只要咱们不出门,他们今天找不到。"
孟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我不想让你断后",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在这方面高二哥比他专业得多——说多了反而是添乱。
晚上,高俅在干草铺上躺着,盯着漆黑的屋顶。他借着月光注意到自己肋下的皮外伤——昨天磕在石板上的位置——红肿并没有加重,反而比预想中消退得快。他伸手按了按,疼痛降低了约三成。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线:第4天被张麻子黄大牛追打→第6天台街市一打四受轻伤→第7天伤口已经开始消肿。正常人的软组织挫伤消肿需要五到七天,他做到了四天。身体的恢复速度确实在加速。他前世在特种部队学过运动医学——肌肉记忆的苏醒不仅是神经层面的,也包括代谢层面。前世的格斗经验和耐力训练虽然不能直接移植到新身体,但加速了身体对新运动的适应效率。这不是金手指,是训练效果的叠加。
但还远远不够。现在他的体能最多相当于一个每周跑步两次的普通成年人。距离"战士"的标准还隔着一座山。做俯卧撑不到十个,冲刺跑不到一百步就喘。连刘剥皮的普通打手都打不过——上次能一打四完全是靠战术和地形优势。如果在一个开阔的平地上对上一个认真出全力的壮汉,他没有胜算。
还需要时间。三到五个月,每天坚持训练,再加上足够的营养——现在连吃都吃不饱,训练效果会大打折扣。进入苏府不仅是躲追杀的问题,也是解决温饱的问题。固定的食宿才能支撑持续的体魄训练。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明天——最后一天平缓期。后天——裴济远的试用日。成败在此一举。
六、尾声
两天后的清晨。正月二十三。高俅醒来时天还没亮,但身体已经自己调整到了清醒状态——特种兵的内置时钟,从来不依赖天亮。
他轻手轻脚地拆下门后的木杠,推开门。门外的空气冷得能割破嗓子,但天空很干净——东边的天角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是个晴天。他把身上仅有的一件棉袍整理了一下,用冷水洗了脸,回头隔着门对里面说了一句:"小心。"
孟安在干草堆上醒了过来——他几乎和高俅同时醒——他想起身跟他一起去,但膝盖的伤还没好利索,高俅低声说:"今天我一个人去偏院。你留守。等我回来。"
孟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看着他。少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甘、担忧、和一种把自己全部信任交给另一个人的决然。
"回来的时候带粥。"孟安说。
"好。"
高俅从侧门矮墙翻出去,贴着事先踩好的安全路线——窄巷、菜园、清源学塾后巷——快速穿行。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偏院的石墙就在前面不到十步的位置。但石墙前的菜园土路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光头。
曹老疤的人围到了偏院外围。距离裴济远的账房只有一墙之隔。
高俅贴在菜园边的矮墙后面,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撞断肋骨。但他没有慌。他观察了几息——光头在菜园土路上来回踱步,不像在蹲守,更像在例行巡视。这说明曹老疤还没有锁定偏院——光头只是把巡逻半径从杂院扩大到了偏院。
机会还在。
光头踱到菜园的北头,转过身,开始往南踱。高俅等他背对自己走出大约十五步,猫下腰,贴着墙根快速穿过菜园,在光头下一轮转身之前闪进了偏院的侧门。
侧门后面是旧书库后面的小巷。高俅背靠着石墙,喘了两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不能回杂院了。至少今天不能——光头已经在偏院外围巡逻,回去的路上很可能被堵住。好消息是偏院围墙里是安全的——光头不可能翻进苏府的地盘。只要裴济远今天给出正面的答复,他就可以利用帮闲的身份获得偏院的临时活动许可,至少有院墙挡着,曹老疤的眼线只能守在墙外。
他把气捋直,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转身穿过旧书库后的小巷,推开裴济远账房的门。
裴济远正在桌前整理一堆旧画轴。看到高俅进门,他抬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冷淡的点头,也不是热情的招呼,而是一种"你果然来了"的了然。
"进门先洗手。桌上这批画轴——五年前从岭南送来的,三年没动过,落了一身的灰。今天全部登记入册。"他把一本空白账册推到高俅面前,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半旧的兔毫笔放在旁边。"我口述,你写。写得端正就行,字不用多好。"
高俅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拿起笔。他的手不抖——前世在特种部队学了四年战场文书记录,写字不需要任何热身。但他刻意把握笔的姿势做得略显生疏,笔画的起承转合也故意留了一些生硬的顿折。
第一幅画轴被裴济远小心地摊开——一幅花鸟,绢本设色,画的是春日桃花枝头三只白头翁。
"元祐六年三月。岭南朱道宁。花鸟横幅。绢本。三尺四寸乘一尺六寸。品相完好。"
高俅用工整但不过分漂亮的楷书在账册上逐条记录。他的兔毫笔握得很稳,每一笔的一竖一横都稳稳当当。裴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这字不像在书肆帮工的人能写出来的。"
高俅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不够刻意——在写前几条记录时,他逐渐放松了注意力,不知不觉中写出来的字比他在口头上塑造的"书肆帮工"水平要高了一截。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运笔的节奏。然后把下一笔的横折重叠了半寸,做成了一处小小的瑕疵。"以前在书肆帮工的时候,掌柜让我多练习写标签——说是写得好的客人愿意多看一眼。"
裴济远应了一声。高俅觉得他也许信了,也许没信。但这个账房先生的性格有一种很奇怪的包容感——他能看出你的破绽,但他不急着戳穿。他在等你自己解释,或者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裴济远报画的声和毛笔在纸面上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铺开的旧画上,把绢面上金粉描的桃花照得分外温暖。高俅低头认真记录,笔尖在旧纸上留下端正的墨迹。他坚挺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出年轻的轮廓——那是一个已经开始信赖自己能力的少年人面容——艰难但坚定。
远巷槐荫与外墙之外,曹老疤手下的光头发出的低骂,隐没在汴梁正月的无边寒风里——未曾穿透这堵石墙。
墙内是另一个世界。暂时安全的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