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赴约
清晨的城东桥洞里灌满了正月的寒风。高俅裹着仅有的一件旧棉袍,在干草堆上坐了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石成昨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苏府要人作保,而能作保的人是裴济远,一个脾气古怪的账房先生。唯一的窗口期是后天月底结账。如果说不通,就必须离开南熏门。
孟安在旁边的干草堆上翻了个身,膝盖上的布条渗出了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昨天在槐树巷磕的那一下虽然不伤筋骨,但皮肉上的伤没有三五天好不了。高俅把仅剩下的半幅棉布里子叠好垫在孟安膝下,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桥洞。
天还没亮透。他沿着城东的背街小巷往杂院方向走,一路走一路默记每个拐角的位置、每条巷子的宽窄、哪家有狗、哪家门前堆了杂物可以临时掩体。走到槐树巷口时,他停了一瞬——昨天打斗的痕迹还在,木凳腿被捡走了,门板已经重新架好,地上的血迹被尘土覆盖成暗褐色的斑点。巷子里没有人。高俅加快脚步穿了过去。
到杂院时天刚亮。石成已经在井边打水了,看到高俅走过来,放下水桶,压低声音说:"裴账房今天不去正院。苏府月底结账提前了——库房那边昨天来了一批南方的货单,丁管事让裴账房先在偏院的小账房里对账。你有半个上午的时间。"
"偏院?"
"清源学塾后面那个小院子,平时放旧书和杂物。裴账房对账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连丁管事都不敢去催。"石成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瓷碗,里面是两个冷了的杂粮窝头。"拿着。去了以后别直接提作保的事,先看他的态度。他要是心情不好,你就说是我让你去帮忙搬账本的,别的什么也别说。"
高俅接过碗,三口两口吃了一个窝头,把剩下的一个包好揣在怀里——留给孟安。
石成引着他从杂院后门出去,穿过两条窄巷,来到清源学塾后面的一座偏院。院子不大,正中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下堆着几口旧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正对着院门是一间青砖瓦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进去吧。"石成在院门口停住,"我在杂院等你消息。"
高俅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二、账房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四面墙从地面到房梁都立着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卷轴、账册、木匣子和各种尺寸的纸包。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松烟墨汁和一丝樟木的清香。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榉木桌,桌上摊着六七本账册、两摞泛黄的宣纸,还有一幅半展开的山水画轴。桌角点着一盏铜油灯,灯芯很大,火焰烧得笔直,把满屋子的旧纸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肩胛骨在青布棉袍下凸出两道棱。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竹簪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髻。他低着头在账簿上写字,运笔不快,但每一笔都稳稳当当。高俅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干燥,指关节微微凸起,是常年握笔算账的人才有的手型。
"裴账房。"高俅站定,拱了拱手。
裴济远没有抬头。手中的毛笔又走了三个字,才搁下,从桌角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指。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高俅的头顶扫到脚底,又回到脸上,停了两息。
"石成介绍来的?"
"是。"
"叫什么?"
"高二。"
裴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搬账本的话,架子上第三层左边那摞。搬到隔壁库房,分年份码好。"
高俅没有多说,走过去抱起那摞账本——约莫二十来本,每本都有两三斤重,摞在一起分量不小。但他昨天晨练时发现自己已经能做几个俯卧撑了,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他搬了两趟就完成了一半,第三趟时裴济远忽然开口了。
"你识字吗?"
高俅停下手里的活。"识得几个。"
"识得几个?"裴济远的语调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尖锐,"哪几个?"
高俅心里一紧。他听出了这句话的陷阱。裴济远不是在问识字量,是在问他会不会在账本上看出不该看的东西。这间屋里堆的是苏府的旧账、旧书画、旧往来书信——一个识字的帮闲在账房里搬东西,和睁眼瞎搬完全是两回事。
"识得数目字、年月日、商铺名。"高俅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以前在书肆帮过工,见过些东西。但正经书没读过几本。"
裴济远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时间更长。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在账簿上写字,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高俅继续搬账本。搬完最后一摞时,他听到裴济远在桌边低声骂了一句。
"又是这笔烂账——"
他走过去,没有刻意靠近,只是站在桌边三尺外的位置。桌上摊开的是一本旧账册,看纸张的颜色至少是四五年前的东西了。裴济远左手按着账册,右手握笔在一个草纸上勾来划去,眉头拧成一团。
高俅余光扫了一眼。账册上记录的是元符元年秋天苏府与城南几家商铺之间的米粮往来,字迹凌乱,条目之间没有对齐,有几笔的数字被涂改过,墨色深浅不一。裴济远显然是在对比这本旧账和另一本总账之间的数字出入——这种工作叫"勾账",是宋代账房最耗时也最头疼的活计。因为宋代的记账方式是三柱法——"旧管、新收、去除、见在"——本质上是顺序流水账,没有复式簿记的对冲机制。一旦中间有一笔记录不规范,后续所有数据都要逐笔核对。
高俅没有开口。他搬完最后一批账本,退到门边,安静地站着。
裴济远又勾划了一刻钟左右,忽然搁下笔,把面前的草纸揉成一团丢在桌角。他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到高俅还站在门边,似乎有些意外。
"搬完了?"
"搬完了。"
"你怎么不走?"
"石成说您这边月底结账,杂事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活。"
裴济远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你过来。"
高俅走到桌前。裴济远从桌角拿起一本旧账册——不是正在看的那本,而是旁边另一摞里抽出来的——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问他:"看得懂吗?"
那行字写的是:"是日付东街粮铺小麦三石,价每石四百八十文。另付脚力钱十二文。"
高俅看了一眼。"三石小麦,每石四百八十文,脚力钱十二文。一共——"
他故意停了一下,假装在心里算。
"一千四百五十二文。"
裴济远的眉毛动了一下。"算得倒快。"
"在书肆帮工的时候,常替掌柜拢账。"高俅面不改色地圆了一句。
裴济远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石成说你是外地人。哪里的?"
"北方。"
"北方大了。河间?沧州?真定?"
"再北一些。"
裴济远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心里做什么判断。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架子前,从一只木匣子里取出一幅卷轴,走回来,在桌上摊开。
是一幅山水画。绢本,大约三尺长一尺宽。画面上是远山近水,近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人,面对着一片烟波浩渺的湖面。色彩清淡,用笔疏朗,但整幅画的气韵很足——那种空寂辽远的感觉,从绢面上扑面而来。
"你看看这幅画。"裴济远说,语调平淡,但眼睛里的观察比语调锐利得多。
高俅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一个测试。而且是双重测试。第一层是看他能不能认出这幅画的价值——如果他说"看不懂",那他不值得进一步考察。第二层是看他会不会说太多——如果他说得太精辟、太专业,那就不是"书肆帮工"能有的水平了。
他盯着画面看了几息。前世的专业知识像被触发的开关一样自动涌上来。这幅画的风格——远山的皴法、松树的勾勒、白衣人物的线条——全都指向北宋前期的山水画体系。具体是哪一派、哪个画家,他前世做过专题研究,几乎可以一眼判断。但他不能说。
他必须挑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既不能显得完全不懂,也不能显得太懂。
"这幅画……是高克明的?"高俅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刻意放进了几分不确定。
他没说李成。李成是北宋山水画第一位大师,天下公认。如果说李成的画,那就太张扬了——一个书肆帮工能精确鉴定李成真迹?不可能。但高克明就不一样——高克明是宋仁宗时期的宫廷画师,虽然也是名家,但名气和地位远不如李成、范宽。一个在书肆帮过工的人,见过几幅高克明的画,说得出名字——勉强合理。
裴济远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惊讶。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在书肆见过高克明的摹本。"高俅小心翼翼地把话往回拉,"他的松树画得很有意思——树枝不画全,故意断一两截,让人自己补。书上说这叫什么'意断笔连'。刚才看了就觉得有点像……不过我也说不准。"
裴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你说对了。"他把卷轴小心地卷起来,放回木匣子里。"这幅确实是高克明的真迹。苏老爷三年前在相国寺花了六十两银子收的。全苏府除了我,没人能一眼认出这是高克明的画。连苏老爷自己都要查了落款才确定。"
高俅心里一沉。说高了。还是说高了。普通书肆帮工不该有这种眼力。他赶紧补了一句:"我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书肆那些摹本本来就是照着真迹临的,多看几幅记熟了,碰到真迹就觉得眼熟。"
这个解释逻辑上说得通。裴济远没有再表现出怀疑,但高俅注意到他收卷轴时多看了自己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是好奇。一种在枯井里忽然发现泉水的人特有的好奇。
裴济远重新坐回桌前,沉默了好一阵子,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月底结账前见你吗?"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考较书画时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一种更平实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口吻。
高俅摇了摇头。
"因为过了月底结账,苏府就要迎来一段日子不太平。"
"不太平?"
裴济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冷茶,放下杯子时碰出一声轻响。"你是外地人,大概不知道。这半年京城的朝堂上,不太安稳。"
高俅心里一紧。他知道裴济远要说什么了。他是北大中文系的,对北宋元符三年的政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年是宋哲宗元符三年,也是公元一一〇〇年。正月里哲宗病重,新旧党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苏轼虽然已经被贬谪到了海南儋州,距离汴梁千里之遥,但他作为旧党领袖的名声太大,即便人不在京,新党依旧盯着苏家的一切动向,试图从中找到可做文章的把柄。
任何身份不明的人进入苏府,都可能被政敌曲解为"苏家勾结江湖中人""苏府窝藏来路不明之徒"——哪怕只是一个帮闲杂役,在党争的放大镜下也能变成把柄。
裴济远继续说道:"苏老爷虽然已经不在京城了,但苏家的名头还在这里。有些人——"他顿了顿,选了句不那么尖锐的表达,"——不希望看到苏家过得太安稳。所以丁管事对入府的人查得严,不全是对你的。换了谁来都一样。"
高俅沉默了。他不是在消化这些话——这些话他早就知道。他沉默的是另一个事实:他本来以为进入苏府只是一道栅栏,翻过去就行了。现在他意识到,这道栅栏后面不是一片平坦的院子,而是一片正在滑坡的山体。一旦踏进去,就不只是刘剥皮的追杀——还要被卷入北宋最凶险的政治漩涡。
但他没有选择。不进苏府,他在外面活不过两旬。进了苏府,至少还有院墙挡着,有石成、钱伯、眼前这位裴账房——以及即将到手的帮闲身份——作为暂时性的保护。
"裴账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来苏府是为了找口饭吃。不懂朝堂的事,也不想懂。能不能作保,您说了算。要是不行,我也不怨。"
裴济远久久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不认识的年轻人,像在打量一块还没磨的玉——粗糙、带着石皮,但偶尔透出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光泽。
"我没说不行。"裴济远终于开口了,"但我也不能说行。作保不是小事,一旦在保书上画押,你以后干了任何出格的事,都是我裴济远的责任。我不能因为跟你见了一面就替你担这个险。"
高俅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不过——"裴济远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干净的空账册,翻开第一页,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高俅。字条上写的是:正月廿三,苏府偏院,书画编目。
"三天后——正月廿三,苏府有一批旧书画要重新装裱和编目。原来的编目师傅去年回老家了,府里一直没人补上。你要是愿意,三天后早上来偏院。帮我干一天活,我再决定要不要替你作保。"
高俅接过字条,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字条上的墨还没干透,他隔着棉袍都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多谢裴账房。"
"别谢太早。"裴济远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淡,"这三天里你如果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这个字条就作废。"
高俅朝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出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