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太阳晒得路面发软。
陈默把车停在树荫下,刷了十分钟手机,一个单都没有。午高峰过了,晚高峰还没来,这个时间段最难熬。旁边还停着两辆电动车,骑手都在打盹。
一辆蓝色的土豆车停过来,骑手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摘头盔的时候叹了口气。
“妈的,一下午了,跟鬼打了一样,没几个单。”那人没看陈默,像自言自语。
“都差不多。”陈默说。
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哎,你觉得,是以前那五星好评好点儿,还是现在这‘满意’、‘不满意’好点儿?”
陈默想了想,吐了口烟:“感觉都差不多。其实说白了,现在就只能选个好跟赖。不过比起以前五星,至少也不用担心有‘中评’那回事了。”
那人扭过头看他,来了兴趣:“可不是嘛!”
陈默继续说:“以前那会儿,三星中评的才恶心人,不算差评扣不了多少钱,但看着膈应,还得费劲去联系顾客问哪儿不好,平台也爱拿中评说事。现在?现在大家也都门儿清了,大多数随手就点个‘好评’完事,‘差评’的没多少。”
那人连连点头,声音提高了一些:“用户点个差评,到头来自己毛都捞不着一根,那罚款全进了平台的兜。他图啥?气是出了,实惠一点没有,还得担心骑手报复。还不如顺手给个‘好评’,骑手高兴,平台数据好看,他自己也觉着自己挺善良。大家都开心一下,不好吗?”
陈默接过话头,眼神飘向远处:“唉,生活不易啊。”
然后语气变冷:“那狗平台,天天就琢磨着怎么从两头克扣。不想着怎么让服务真变好,就他妈想着怎么设计规则,天天变着花样捞钱。五星改满意,不就是图个省事,数据好看么?真以为大家是‘满意’啊?都是‘算了’罢了。”
“算了。”这两个字精准地概括了那种普遍的、麻木的妥协心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旁边有个骑手在讲电话,骂商家出餐慢,声音很大。
正聊着,老金的手机突然响了——“叮!您有新的土豆闪购订单!”
两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机。老金的屏幕亮了,陈默的还黑着。
“唉,伙计,有单了!”老金精神一振,抓起头盔,一边戴一边说,“不陪你聊了,走了啊!”
陈默挥挥手:“慢点。”
蓝色电动车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了。
周围又恢复沉寂。陈默看着老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依旧安静的手机。
刚才那段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那些“满意”,有多少是真正的满意?有多少是“算了”?有多少是他用表演换来的宽容?他也给过差评——作为顾客的时候。那通常是在极其愤怒的情况下。大多数时候,他也是那个“算了”的人。
所有人都在一个名叫“好评”的泡沫上跳舞。平台维护着泡沫的光鲜,顾客用它施舍善意或避免麻烦,骑手在阴影下挣扎,偶尔戳破一两个。
看透了又能怎样?明天太阳升起来,照样要打开APP,抢单,送餐。
又过了十来分钟,陈默的手机终于响了。一个普通的快餐订单,配送费七块。
他像上了发条一样,瞬间启动,戴头盔,拧油门,冲入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