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拇指还在搓。
账本摊在案上,墨迹未干。
他盯着那行“预估四万灵石”,脚尖轻轻晃着。
檐下铜铃刚停,风也歇了。
香室门缝里飘出暗红烟,比刚才浓了一分。
琴娘站在廊下,没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白。
这炉香不对劲,人也不对劲。
老散修卡在门口,像块生锈的铁门。
腿抬起来,落不下去。
呼吸断了三息,胸口塌下去一块。
他不是怕进去,是神魂已经忘了怎么走路。
香婆掀开炉盖。
第四炉香点上了。
烟色暗紫带金丝,贴地爬行,绕老散修三圈。
第一缕灰絮从他指缝钻出来,扭着身子化成烟。
他膝盖软了一下。
往前挪了半步。
琴娘拨了第三弦。
低音震地,足底嗡鸣。
三年前他在北岭被同门推下崖,怨气扎进脚心,再没拔出来。
此刻那节点一颤,裂开一道缝。
老散修整个人抖了抖。
终于踏进香室,跌坐在蒲团中央。
苏默看了眼,没说话。
手指搓得慢了些。
这种人他见得少,不是活得太苦,就是死得太慢。
香烟缠身,一圈圈收紧。
老散修眼珠不动,瞳孔缩成针尖。
三十年了,他早不知道清醒是什么感觉。
每天睁眼就像隔着一层油纸,听什么都远,看什么都不清。
连痛都是闷的。
琴娘闭眼。
双手抚弦。
《涤尘引》第一段起音,如细雨落土。
第一声落下,空中浮出一道灰影。
佝偻着背,穿旧道袍,是他二十岁丢掉的师弟模样。
那年宗门大比,他替这师弟挡了一记阴招,结果自己废了三年修为。
师弟逃了,他留下。
音波扫过,灰影崩解。
第二道浮现——中年女子背影,是他曾许诺共修大道的道侣。
她在雪夜离开,说他护不住她。
后来听说嫁给了元婴长老。
琴娘手指不停。
一音接一音,层层剥开。
第七层心魔现形时,老散修突然抽搐。
额头青筋暴起,渗出血珠。
幻影是个白发老头,跪在他面前磕头。
那是他父亲,临终前求他带家族重入修真界,他没做到。
自那以后,他连梦都不敢做。
音波凝成丝线,穿刺虚影。
琴娘双指轮拨,弦震如雷。
最后一声清越长鸣,直贯泥丸宫。
咔。
像冰层碎裂。
老散修猛地仰头,喉头滚动。
一口浊气喷出来,带着腥臭。
他整个人瘫在蒲团上,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
也不是笑。
就是控制不住。
他睁着眼,视线第一次对上了焦。
梁木的纹路、墙角的裂缝、香炉上的刻痕……全看得清清楚楚。
脑子空了,又满了。
三十年来第一次,他能想事了。
琴娘收手。
琴匣合上,一声轻响。
她走过去,伸手扶他胳膊。
“不用跪。”她说,“我只是弹了首曲子。”
老散修没应。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石阶上。
肩膀抖得更厉害。
苏默看着这一幕,脚还翘在案边。
他没起身,也没出声。
这种时候,话多了反而假。
盲老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老头说过,最重的心魔不是恨,是憋着。
三十年压一口浊气不死,比死了还难熬。
王富贵的名字跟着冒出来。
这事儿该记一笔。
五感疗愈阁第二位深治者,耗材翻倍,亏损额得重算。
正想着,墙外传来声音。
还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门,急吼吼的,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东域分舵……”
声音顿了半拍,像是喘了口气。
“开始拆招牌了。”
苏默的手指停了。
脚也放了下来。
他没回头找人,也没问真假。
王富贵的情报网从不出错,尤其是这种事。
香室门口,老散修还跪着。
头低着,肩膀微颤。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现在能看清屋檐下的瓦片有几道裂痕。
他知道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琴娘站着没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默。
没说话,也没皱眉。
只是把琴匣抱紧了些。
苏默盯着院门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信使,没有传书,连个影子都没投进来。
就一句话,硬生生砸进来。
他慢慢搓了搓手指。
这次没数亏了多少。
他在想东域分舵那块牌匾挂了多少年。
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反正比这老散修被心魔缠的时间长。
可现在,他们自己动手拆了。
不是被打下来的,也不是被烧的。
是自己拆的。
有意思。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脚重新翘回案上,但没晃。
稳稳地搁着。
香婆在屋里吹灭了香炉余火。
动作很轻。
她知道今天这炉不一样。
以前是救人命,今天是挖根。
把人从烂泥里拽出来,还得让他记得怎么站。
老散修终于抬头。
眼神不再浑浊。
他看向琴娘,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然后慢慢把手撑在地上,试图起身。
琴娘没扶。
就在旁边站着。
等他自己站起来。
苏默的目光从院门移开,落在账本上。
那行“四万灵石”还在。
但他知道,实际要超。
沉芯草用了三钱,百年檀心粉去了大半。
光材料就不止这个数。
他没翻页。
也没落笔。
等下一炉香的消息。
老散修一只脚踩上石阶,另一只还在抖。
他咬牙,硬撑着站直。
腰杆一点点挺起来。
琴娘转身,往自己房走。
路过廊柱时顿了下。
她听见香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像是人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苏默拿起笔。
蘸了墨。
在“四万”前面加了个“约”字。
然后把账本合上了。
王富贵的声音再没传来。
院外安静得过分。
连风都绕着走。
他靠回椅背,眯了下眼。
太阳偏西了,照在左手背上,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上做的梦。
梦见自己开了家养老院,专门收留这些快散架的老修士。
每人一间房,三餐管饱,天天泡脚听曲儿。
他还给那地方起了个名字——归墟养老坊。
梦里老苟坐在门口喝茶,说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他当时回了一句:麻了,亏麻了。
现实里,他也快亏麻了。
但还没到头。
远远没到。
琴娘推开房门,走出来。
她把琴放在廊下,没进匣。
弦松了,需要调。
苏默看了她一眼。
“下一轮多久?”
“一个时辰。”她说,“香料要换新配。”
“买。”
“雾谷毒雨后,北境药农不肯出山。”
“那就去更北边。”他说,“十倍价收。”
琴娘点头,转身回房取工具。
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苏默望着她的背影,拇指又搓起来。
这次搓得慢,一下,两下。
像是在算还能亏几年。
院中石阶上,老散修终于站稳了。
他没走,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迎着夕阳。
衣领被风吹得鼓起,像要飞起来。
苏默没看他。
他知道,这种人一旦清醒过来,迟早会做事。
也许明天就来敲门,问能不能扫地打杂。
也许直接消失,回山里找个洞府闭关。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醒过来了。
而东域分舵,正在拆招牌。
他脚尖轻轻一点。
案上的账本滑进袖口。
天快黑了。
该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