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拇指还在搓。
一下,两下,三下。
案上的账本摊着,笔没沾墨。
阳光从厅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翘起的靴底上,暖烘烘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王富贵的声音隔着门框飘进来:“首位预约者已到。”
说完就走了,连个影都没露。
苏默嗯了声,手指没停。
他知道是谁——那个被心魔缠了十年的老修士,昨儿排号时手都在抖。
香室里,香婆盘坐在角落。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伸手揭开炉盖。
第二炉香点上了。
烟色微金,燃得极慢,一缕贴着地砖往前爬,像条细蛇。
老修士站在门口,背脊绷得笔直。
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呼吸忽然断了三息。
他想退,脚却钉在原地。
烟爬到他席位前,缓缓升起,绕头顶转了一圈。
他肩膀突然一塌,整个人软下来,闭眼坐下。
厅外风轻,檐下铜铃不动。
苏默眯眼盯着香室门缝,指头搓得更密了。
盲老拄杖立在门侧,半步未进。
他虽看不见,但指尖微微颤着,像是在数什么。
忽然,他朝廊下琴娘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琴娘抬手。
一指划过七弦。
音不成调,嗡的一震。
像有人拿木槌敲了口深井。
香室里,老修士头顶那团灰黑絮状物猛地一抽。
它蠕动着,要往他鼻腔钻。
可那音波追上来,咔地一声,把它从中劈开。
碎了。
散成几段,随风化成灰。
老修士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膛起伏三次,睫毛颤了颤。
睁眼。
瞳仁清亮,倒映出一丝极淡的金色龙形,转瞬即逝。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然后慢慢起身,扶墙,一步步走出香室。
院中石凳空着。
他坐下,仰头看天。
风吹过脸,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也不哭。
就是松快了。
苏默看着他,手指终于停下。
他没合账本,也没记数,只是把脚放了下来。
香婆还在香室里。
炉盖合着,余温尚存。
她闭目调息,像睡着了。
琴娘收了琴,放进木匣。
她走到廊下,站定,看向苏默。
“还有人比我这一炉更脏。”她说。
苏默没问是谁。
也没点头,没摇头。
他只是又搓了搓手指,目光扫过院中老修士的背影。
老修士仍坐着,迎风而坐。
衣领被吹得微微鼓起,像要飞起来。
盲老拄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路过香室时顿了下,鼻翼微动。
他没说什么,继续走。
琴娘站着没动。
等苏默回应。
苏默靠回椅背,脚重新翘上案边。
“下一轮多久?”他问。
“半个时辰准备。”她说,“香要重配,音需调弦。”
“行。”他说,“记上成本。”
“沉芯草剩七分之一。”
“买。”
“百年檀心粉只剩两钱。”
“全收。”
“雾谷那边昨夜下了毒雨,采药人死三个。”
苏默手指一顿。
“那就去更北边买,翻倍价。”
琴娘点头,转身回房。
木匣抱得稳,脚步轻。
苏默望着她背影,拇指又搓起来。
这次不是算钱,是算人。
一个被心魔压了十年的人,出来时像换了身骨头。
那股干净劲儿,不是洗出来的,是剥出来的。
他低头看账本。
空白页还等着。
但他没写。
他知道这笔亏还没完。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两个,一轻一重。
苏默抬眼。
新来的站在门外,没敢进。
一个瘦得脱形,眼窝深陷;另一个拄拐,脸色铁青。
他们看着院中石凳上的老修士。
看他怎么坐着,怎么迎风,怎么一句话不说却让人觉得……活了。
瘦的那个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拐的那个拉住他袖子,摇头。
两人就在那儿站着。
等。
苏默没招呼,也没赶。
他只是把账本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还是空白。
香婆在香室里动了。
她睁开眼,拿起小刀,开始切新送来的沉芯草。
一刀,两刀,三刀。
动作慢,但稳。
琴娘在房里调弦。
拨一下,听音,再拨一下。
手指冷,弦温。
盲老在自己屋门口坐下了。
他面朝院子,耳朵微微转向香室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下一炉什么时候能开。
苏默脚尖晃着。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听见的一句话:
“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老苟的声音。
准是他又在后院喝茶偷听。
他没回头找,也没喊。
只是脚尖顿了顿,又晃起来。
院中风大了些。
石凳上的老修士动了动脖子。
他没起身,也没走,就那么坐着。
像在等什么。
或者,他已经等到了。
琴娘推开房门。
她抱着琴匣走出来,站在廊下。
“可以了。”她说。
苏默抬头。
“谁进去?”
“他。”她指向那个瘦得脱形的。
那人一愣,指着自己鼻子。
“对。”琴娘说,“你心比炉灰还烫,该清了。”
那人没动。
拐杖男按了按他肩。
他才挪步,一步,两步,进了香室。
门关上。
香婆点燃第三炉香。
烟色更深,带点暗红。
苏默翻开账本。
终于落笔。
第一行字:
“五感疗愈阁首日运营支出——”
他顿了顿,接着写:
“香料损耗、人力倒贴、场地维护……总计预估四万灵石。”
写完,抬头。
香室门缝里,飘出一缕暗红烟。
他搓了搓手指。
“亏麻了。”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他知道,这一页账,才刚开始写。
院外风止。
檐下铜铃,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