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指还在搓。
沙沙的,像在数刚出炉的账。
院门口那两个人影没动,香炉和古琴也没响。
阳光斜切进院子,照得门槛一半亮一半暗。
“进来。”他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抬眼,“院子就行,别往厅里凑。”
佝偻的老妇人低头,慢吞吞跨过门槛。
她把香炉放在青石板上,盖子一掀,手指掐诀一点。
嗤——
一缕淡青烟升起,细得像针,直往上飘。
老苟端着茶杯从后廊晃出来,脚步一顿。
茶水晃了半杯出来,滴在鞋面上他都没觉。
“这味儿……”他鼻子抽了抽,“不是迷魂香,也不是清神散。”
烟升到半空,忽然散开。
不化蝶也不成花,就那么静静铺开,像一层薄纱罩下来。
厅里打盹的几个散修猛地坐直。
一个闭目调息的瘸腿汉子睁眼,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我、我经脉自己转起来了?”他结巴。
旁边人掐自己大腿:“不是幻觉?灵力流速快了三成!”
老苟嘬了口牙花子,端着杯走到苏默边上。
“老板,你这招人是挖坟里刨出来的吧?”
苏默没理他,只盯着那炉烟。
拇指搓得更快了。
烟散完,老妇人不动。
抱着琴的女人却动了。
她盘膝坐下,手指搭在弦上。
“等等。”苏默突然出声。
女人停手,抬眼看他。
“先说好,”他懒洋洋靠上椅背,“伤了人可不包赔。”
女人没说话,手指一压。
咚——
音不高,也不炸。
可地面真就震了一下。
屋檐挂着的铜铃晃了,叮当两声。
厅里那些刚觉得灵力顺溜的人,忽然齐齐闷哼。
“堵的地方……松了?”有人摸胸口。
“我三年前被丹火反噬留的淤,好像裂了条缝。”另一个喃喃。
老苟一口茶喷出来。
“洗经?活见鬼!这年头弹个琴能把人经脉弹通?”
苏默终于抬头,看了眼角落里的古琴。
漆面斑驳,断纹横七竖八,一看就是废品回收站捡的。
可就这么个破琴,刚才那一声,系统提示栏都没跳红。
说明没触发幻术警报,也不是精神攻击。
纯的,就是有效。
他搓手指的动作缓了。
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这一手值多少亏损额度?
免费体验人数按日均八十算,每人灵力加速三成,愿力转化率保守估三点七……
光今天这一拨,修为涨得比火山工坊爆单还猛。
“行了。”他打断自己的心算,看向两人。
“包吃包住,每月倒贴五十灵石,干不干?”
话出口,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妇人低头抚炉盖,指节发白。
女人的手停在琴弦上方,没动。
十息过去。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同时点头。
动作轻,但稳。
苏默咧嘴一笑:“成。算你们入职。”
扭头冲后廊喊,“老苟!带俩新人去后院空房,西厢第二第三间,床板记得翻个面,上个月有老鼠打洞。”
老苟哼了一声,端着空杯晃过去。
路过香炉时,他脚步又顿了下。
盯着那炉子看了两秒,低声嘀咕:
“香道净神,琴道洗经……归墟龙族鼎盛时,也有这么两位。”
没人接话。
他自己笑了笑,摆手示意两人跟上。
老妇人抱起炉,女人扶着琴站起。
影子拖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慢慢移向后院。
苏默一个人坐在厅里。
案上账本摊开,笔没动。
他望着院子里那点残留的青烟痕迹,眯了下眼。
然后伸手,把账本翻到新一页。
空白。
等着记一笔新的亏。
外面传来王富贵的声音,人还没到,嗓门先撞进门框:
“老板!五感疗愈阁的材料清单出来了——”
脚步声刹在门槛外。
他探了个头,看见苏默坐着,赶紧收声。
“讲。”苏默头也不抬。
“那个……香料要雾谷沉芯草、百年檀心粉、还有……”王富贵念得飞快,“光第一批备货就得三万六千灵石,人工另算,场地改造还没加。”
苏默嗯了声。
“您看这预算……咱们得亏多少?”
厅里静了两息。
苏默抬起手,拇指缓缓搓过食指。
一下,两下。
嘴角翘起来。
“记上吧。”他说。
“反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尚未散尽的余烟,和墙角倚着的破琴。
“亏麻了。”
王富贵在门外咽了口唾沫,低头翻本子。
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老苟端着新茶从后廊晃回来,瞥见这一幕,嗤笑出声。
“我说小王啊,你这账记得再快,也赶不上老板破产的速度。”
“我这不是为团队做贡献嘛!”王富贵梗脖子。
“再说了,上个月火山工坊那笔,系统不是还返了暴击奖励?”
“哦?”老苟吹了口茶,“那你猜这回,是先来金丹雷劫,还是先被丹鼎宗总舵派人堵门?”
王富贵不吭声了。
厅内,苏默已经把账本合上。
他靠着椅背,脚翘起,眯眼看着天。
阳光正好晒在脸上。
暖的。
院角的香炉还冒着一丝细烟。
风吹过来,卷着点灰烬,扑在他手背上。
他没拍,也没躲。
就任那点温热贴着皮肤,慢慢凉下去。
后院方向传来木门吱呀声。
是老苟带人安顿完了。
接着是水桶落地声,脚步轻移,像是在擦地。
很安静。
没人说话。
苏默睁开眼。
手指又搓了搓。
“明天早市得加人。”他自言自语,“听说东街新来了批夜采的药农,工钱倒贴三百都行。”
没人回应。
但他也不需要回应。
风再起时,琴弦忽地颤了一下。
没有手拨,也没有风撞。
就那么自己响了半声。
叮——
苏默耳朵动了动。
没回头。
只是把脚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