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高峰,暴雨刚停,路面上全是水。
陈默取了一份水饺,从家庭作坊出来的那种,塑料袋扎着,里面是透明塑料盒,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还冒着热气。配送费十块。
骑出去不到一公里,堵死了。
主干道变成停车场,四轮车一动不动,电动车也只能在缝隙里钻。他看了眼前方,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望不到头。手机导航显示前方事故,预计通行时间四十分钟以上。
订单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分钟。
陈默骂了一声,按了两下喇叭,没用。前面堵着,后面也堵着,他被卡在路中间,进退不得。
看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超时扣款,准时率下降,可能还有差评。这些损失在脑子里自动折算成了钱。
怨气像堵车一样,越积越多。
他把目光落在保温箱上。那份水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热气把塑料袋熏出一层水雾。
要不是给你送这个,我也不会困在这儿。
等下超时了,你肯定给我差评吧?妈的,老子辛苦堵车,还要被你扣钱?
念头不是一瞬间冒出来的,是在一寸一寸往前挪的车流里慢慢长出来的。
前面彻底不动了。他前后看了看,周围车里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他。他把电动车挪到路边人行道上,背对着车流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穿了一整天,泡过雨水,踩过泥坑,鞋面潮湿污浊,闷了一天的脚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他拿出那份水饺。
透明的塑料盒,盖子扣得严实。
然后用力搓了几下。
脚底的污垢、湿气、气味,通过鞋底的纹路印染到餐盒底部。塑料盒底变得湿漉漉的,沾着灰色的泥印。
他把餐盒放回塑料袋,扎好口。外观上看起来只是盒子底有点脏,可以解释为路上溅的泥水。
重新坐上车时,堵车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心里那口气顺了一些。
到小区的时候,订单早就超时了。陈默停好车,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楼下,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家居服,面容温和。
“您好,实在对不起!”陈默的语气充满疲惫和歉意,“您的水饺……路上遇到大车祸,堵死了,刚刚才通。超时太久了,饺子可能也凉透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把外卖袋递过去,特意让餐盒底部朝上,那个湿漉漉的泥印子正好冲着顾客。
男人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底部的污迹,皱了皱眉。
“路上积水多,溅到盒子底了。”陈默立刻解释。
男人看了看他被雨水打湿的裤腿,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拖鞋,叹了口气。
“超时这么久,饺子口感肯定不行了。”陈默继续说,声音更低,“您看……您还要吗?如果不要了,我这边可以帮您处理退款……真的不好意思。”
男人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跑外卖的也不容易,这么晚还下雨。东西我收下了,没事。”
“你们也不容易。”
这句话在楼道里回荡。
陈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太感谢了!祝您用餐愉快!”
语气感激涕零。
转身下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没有歉意,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混合着蔑视、快意和荒诞感的冷笑。
骑出一段距离后,他在路边停下来,终于忍不住笑了。低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
对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收了那份被脚底踩过的水饺。也许这会儿正在吃,一边吃一边觉得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
想到这个画面,陈默感到一种极致的、黑暗的幽默。
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逆袭”。在系统的压力夹击下,不仅脱了身,还暗中还了手。
回到出租屋已经很晚了。
他泡脚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双拖鞋,白天踩过水饺盒底的,正湿漉漉地扔在墙角。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打开手机。
那个水饺订单安安静静地躺在“已完成”列表里。没有差评,没有投诉,状态正常。
“也不容易。”
顾客这句话在脑子里又响了一遍。
是啊,都不容易。所以我让你吃了我的“不容易”,你也觉得没关系。
对吧?
他关掉手机,房间暗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他靠在那里,没有开灯。
一种深沉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感觉包裹着他。
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