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邻居
孟安是在午后回来的。他满头大汗，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是从城东户籍处取回来的户籍证明。他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气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拿到了！石成哥！拿到了！"
石成接过户籍证明，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找丁管事。"
"那高二哥呢？"孟安的笑容收了收。
石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朝高俅招了招手。"跟我来。"
高俅跟着石成走出杂院，沿着竹林小道走了大约两三百步，来到竹林深处的一间独立小屋前。小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前晒着几串干菜，门旁立着一副扁担和两个水桶。
石成敲了敲门。"老钱，在家吗？"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脊背挺直，目光矍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左手拿着一本翻开的《论语》，右手还捏着一支毛笔。看起来正在读书。
"石头？"老者放下书，看到了石成身后的高俅，"这位是？"
"钱伯，"石成抱拳行了个礼，"这位高二兄弟，是我家小安子——就是孟老栓的儿子——在外头认识的朋友。人不错，干活也利索。但他户籍那边有点麻烦，我想请您帮看看。"
老者——钱伯——打量了高俅一番。他的目光比石成锐利得多，像是在看一件待鉴定的瓷器。高俅不闪不避，也回看过去。两人对视了几息，钱伯忽然笑了一下。
"进来说。"
小屋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条凳子、满墙的书。不是装饰用的线装书，而是真正被翻过无数次的旧书——书脊磨损，页边卷翘，有的还夹着纸条。墙角还有一口樟木箱子，半开着，里面也是书。
高俅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过。《论语》《孟子》《诗经》《左传》……还有《汉书》和《后汉书》。他前世闭着眼睛都能背这些书的内容，但此刻看到北宋版的它们，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老朽钱乙，原是太学的抄书匠，后来眼花了抄不了书，苏老爷照顾我，给了我这间小屋养老。"钱伯坐在方桌旁，示意石成和高俅也坐下，"石头说你户籍有麻烦，怎么个麻烦法？"
高俅没有隐瞒。他把户籍在宝津坊、欠了债、债主与曹坊正勾结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知道在这种精明的老人面前说谎毫无意义，反而是坦诚更能博得信任。
钱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高俅完全意料不到的问题。
"你读过书吗？"
高俅微微一怔。"读过一些。"
"四书读过哪些？"
"《论语》《孟子》略知一二。"
钱伯忽然翻开手中的《论语》，随口念了一句："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下一句是什么？"
高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钱伯放下了书。他看着高俅，眼中有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这可不是'略知一二'的水平。"钱伯缓缓说，"市井泼皮——石头方才告诉我的——就算识得几个字，也不可能随口接上《论语》。"
高俅心里一紧。他疏忽了——随口接《论语》对于一个赌棍出身的市井泼皮来说，太不自然了。但他无法收回——在钱伯这种饱读诗书的老者面前，任何刻意的"装不会"都会被一眼看穿。
他只能沉默。
但钱伯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年轻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老汉不问过去，只看你现在做什么。"
他转向石成。"户籍的事，我可以试着跟丁守忠说一声。我在苏府算不上什么人，但好歹这把老骨头在这儿待了十几年，管事的多少给我几分面子。就说这个小高是远房亲戚，户籍暂挂城东，等安顿好了再补手续。"
石成面露喜色。"有您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
"别高兴太早。"钱伯摇了摇手，"我只是去说一说，丁管事卖不卖我这个面子还不一定。而且——"他看向高俅，"就算我说通了，你也只是得到了一个'可以暂缓交户籍'的宽限，最终还是要把户籍迁过来的。你这边的麻烦——债主、坊正——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高俅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一时的宽限，对我来说就够了。"
钱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六、等
从钱伯的小屋出来，日头已经偏西。石成回到杂院去整理明天的活计，高俅一个人站在竹林边，望着远处的汴梁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了一种暗沉的金色，高大而沉默。城外的农田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偶尔有晚归的农人牵着牛从田埂上走过，影子拉得长长的。炊烟从农舍升起，一缕一缕纠缠在一起，在低空凝成一片淡蓝色的雾霭。
他今天做了一件事——帮石成用更高效的方法搬完了四口箱子。这在特种部队的评估体系里，连"任务"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营地里的日常杂务。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为他撬开了一扇门——石成愿意替他说话，钱伯愿意帮忙向丁管事求情。
他想起了特种部队里的一句老话："在敌后，真正的武器不是枪，而是你能让多少人相信你值得活。"
前世他靠这句信条在敌后策反了数名线人。今生，他同样靠这句信条——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让石成相信他值得雇佣，让钱伯相信他值得信任。
这感觉，莫名地让他踏实。
不是因为事情顺利。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前世学到的东西——不只是格斗术和战术，还有组织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与人沟通协作的能力——在这个时代同样有效。他不需要去做那个遗臭万年的高俅。他可以做一个能用双手和头脑活下来的人。
"高二哥！"
孟安从远处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他在高俅面前站定，喘着气说："石成哥说钱伯答应帮忙了！"
"嗯。"
"那咱们能进苏府了？"
"不一定。"高俅拍了拍孟安的肩膀，"但比以前多了一步。"
孟安挠挠头，似乎不完全理解"比以前多了一步"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挨着高俅在竹林边坐下，看着远方被暮色渐渐吞没的汴梁城。
"高二哥，"孟安忽然说，"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高俅侧头看他。
"你别误会，"孟安赶紧补充，"我不是打听你的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不一般。石成哥说你的绳结他没见过，钱伯说你读过书。可你又跟我一起搬粮袋、啃杂粮饼子、睡破庙——哪有读过书的人干这些的？"
高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孟安，你相信我的话吗？"
"信。"
"那好。我告诉你：我以前做过很多事，好的，不好的，都有。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看着孟安的眼睛，"——谢谢你那天晚上分我半个饼。"
孟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半个饼有什么好谢的嘛！"
高俅没说话，也笑了。
暮色越来越深。竹林里的鸟雀都安静下来。远方，南熏门城楼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城墙上撒了一把碎金。
高俅望着那些灯火，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钱伯答应去找丁管事说情。即便顺利，至少也要等一两天。这一两天里，他必须留在南熏门这一带，不能乱跑，不能让曹老疤的人碰上。
而曹老疤——他今天已经搜索到了杂院附近的土路，而且还在南熏门一带发展了一个叫"丁瘸子"的线人。这个人目前还没有指认出高俅，但被问到只是时间问题。
最坏的估算：如果刘剥皮的打手们继续以这个速度和密度搜索，他们可能在未来两到三天内收到准确的目击线索。
而石成和钱伯这边，即便一切顺利，至少也要等两到三天才能有结果。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高俅握了握拳，然后又松开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早，先去把从南熏门到杂院之间的所有岔路和小径都走一遍，摸清地形。一旦有事，他需要至少三条可行的撤离路线。然后去找孟安说的那个——荣兴米铺的许掌柜——看能不能再揽些零活，多攒几文钱以备不时之需。
活下来。一步一步地。就像前世在北疆雪原上完成渗透任务时那样——每一步都不踏错，每一个据点的信息都提前掌握，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接触都预先规划好撤退路线。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但这颗大脑——这颗跨越了千年时空的大脑——仍然在运转。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高俅和孟安回到了杂院的柴房。石成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冯婆婆多留的两个炊饼放在柴房门口，转身走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高俅靠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明天的计划，不是对刘剥皮的警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感。
今天是穿越来的第三天。
第一天，他在巷子里醒来，打退了两个追债的泼皮，挣了五十五文钱，找到了清源学塾的告示。
第二天，他在破庙里遇到了孟安——这个会分他半个饼、在寒夜里替他守夜的少年——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认识了石成，拿到了"可能需要你引荐"的初步承诺。
第三天，他帮石成搬了四口箱子，用了一种北宋底层从未见过的绳结打法。他敲开了苏府的第一道门，通过了石成的初步考验，见到了钱伯——那个藏着满墙旧书、随口考他《论语》的老抄书匠——得到了他愿意帮忙说情的承诺。
三天。从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民，到拥有了第一个朋友、第一个临时的落脚点、第一条通往稳定生活的可能路径。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教官说过一句话："在敌后，活过三天你就活得过三周。活过三周你就活得过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该你动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个月以后。但至少今天——他又活过了一天。
窗外传来远远的狗吠声，和更远处汴河上货船夜航的号子声。这座城市正在沉入睡意，而高俅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到的是——
刘剥皮把搜捕半径推到了南熏门。下一次，可能就直接敲到学塾的门了。
他必须比他们更快。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