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路
暮鼓的余音在汴梁城头消散时,高俅已经走出了南熏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厚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一口巨棺盖上了盖子。城外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城内的喧嚣被隔绝在城墙之内,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犬吠。
正月夜风如刀。高俅裹紧了身上那件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短衣,赤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脚底密密麻麻的裂口在寒冷和摩擦中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停下。十二年的特种兵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在任何环境下,停止移动意味着死亡。
他沿着南熏门外的大路往南走。告示上说清源学塾在南熏门外三里地,但在这个没有路灯、没有路牌的年代,三里地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月色勉强照亮了路面。两侧是冬日的农田,光秃秃的,偶尔可见一两棵虬曲的老槐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大概是农舍。空气冷得发甜,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与城内那股混合了炊烟、香料和粪便的复杂气味截然不同。
高俅一边走一边默默估算距离。他前世的步伐节奏是每步约七十五厘米,现在这具身体步伐更短,大约六十五厘米。三里地,按宋代度量,一里约合六百步,三里就是一千八百步。他已经走了大约八百步,还有一半路程。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
告示上写的"南熏门外三里地"太过笼统。是在官道旁还是岔路深处?是村庄附近还是独立院落?他没有精确信息,只能先走到大致范围,再想办法找。
左肩的伤口在寒风中隐隐作痛。他用右手探了探包扎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像一层粗糙的铠甲贴在了皮肤上。骨头应该没事——他在包扎前做了快速的自查,锁骨和肩胛骨都没有移位或碎裂——但肌肉的撕裂和软组织的挫伤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以他前世的身体素质,这种伤养三天就能恢复八成;以这具身体的条件,恐怕至少要十天。
更何况,他今天还扛了十一袋粮。
想到那十一袋粮,高俅不禁苦笑。五十五文铜钱此刻正沉甸甸地坠在他腰间——这是他穿越到北宋后挣到的第一笔钱。在北大读书时,五十五块钱连一顿像样的食堂套餐都买不起。在特种部队,一次境外任务的津贴足够他挥霍一整月。而此刻,这五十五文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路越走越偏。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土房,有些已经坍塌,只剩半截土墙立在月光下。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
破庙不大,坐落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显然已经废弃许久。屋顶缺了大半,露出的椽子像断裂的肋骨指向夜空。院墙坍塌,只剩下山门还勉强立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得看不清字迹。但从残留的屋脊飞檐来看,这里曾经也是一座像样的小庙。
高俅停下脚步。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极限信号——双腿在发抖,眼前时不时发黑,胃里的那碗素面早已消化殆尽。如果再走下去,他很可能会倒在路边,然后在正月的寒夜里冻死。
冻死在北宋的荒野路边——这个死法太憋屈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破庙走去。
二、破庙
推开半掩的庙门时,高俅的手立即握紧了怀中的那根短棒——从黄大牛手里夺来的那根。这是特种兵的本能:进入任何陌生空间之前,先确保自己有武器。
庙内光线极暗,只有破损屋顶漏下的月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大殿正中原本供奉的泥塑佛像已经残破不堪,佛头歪倒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稻草和竹骨。供桌翻倒在地,香炉碎裂,满地瓦砾和枯叶。
但大殿的东南角——屋顶尚且完好的一小片区域——居然铺着一层干草,看起来有人在这里过夜。
高俅眯起眼,放轻脚步,贴着墙根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干草堆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袍,蜷缩成一团。从身形判断,是个少年,年纪和自己这具身体差不多大。对方似乎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在寂静的庙里清晰可闻。
高俅在暗处观察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从熟睡的状态、衣服的破旧程度、以及身边仅有的一个小包袱来看,此人并非刘剥皮的手下——打手不会睡在这种地方。更像是一个同样无家可归的流民。
他收起短棒,走到大殿另一侧——西北角也有一片屋顶尚好的区域——弯腰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靠着墙根坐了下来。他不想惊动对方,至少今夜不想。一个陌生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最好的策略是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但他坐下时,脚底踩碎了一片瓦砾,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干草堆上的人猛然惊醒。
"谁!"
那少年的反应比高俅预想的更快。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一只手已经摸向身边——抓起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根木工用的墨斗。墨斗的木柄被握得紧紧的,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上面的墨迹。
高俅没有动。他保持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平静的声音说:"过路的,避避风。"
少年借着月光打量了他片刻。大概看高俅也是一副落魄模样,不像是劫匪,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但他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墨斗。
"你是做什么的?"少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并不算差,更像是警惕与好奇的混合。
"流民。"高俅简短回答。这是最安全的身份描述——在北宋,流民遍地都是,不会引起多余的追问。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然后他放下墨斗,从干草堆上坐起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高俅。当看到高俅肩头的血迹和赤裸的双脚时,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脚都冻裂了,还皮外伤。"少年皱了皱眉,忽然站起身,从他那件破棉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走过来递给高俅。"喏,拿着。"
高俅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冷硬的杂粮饼子。
"这是……"
"我前日替人抄书挣的。别看它硬,掰开泡水里还能吃。"少年蹲在高俅对面,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看上去比我惨,分你一个。"
高俅看着手中的杂粮饼子,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前世执行过无数次境外渗透任务,在敌营里磨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笑容和背后捅来的刀子,所以从不轻信任何善意。而此刻,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把仅有的口粮分了一半给他,就因为他"看上去更惨"。
"多谢。"高俅没有推辞。在生存面前,客套是奢侈品。他掰下一块饼子放进嘴里,硬的像石头,杂粮的涩味直冲鼻腔。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吃得很慢。
少年也在旁边坐下,自己掰了剩下那个饼子吃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破庙的月光下,沉默地嚼着干硬的杂粮饼,像两条在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野狗。
"我叫孟安。"少年嚼完最后一口饼子,主动开了口,"原是城东孟家木器行的。我爹孟老栓是个木匠,去年冬天病死了。行里的伙计散了,铺子被房东收了回去。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汴梁没有亲人了。"
高俅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孟安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倔强与迷茫的混合表情。他大约十六七岁,骨架不小,手指粗壮——看得出是从小跟着父亲做木工活的。
"你呢?"孟安抬起头。
高俅犹豫了一瞬。"我姓高。排行第二。"
他没有说更多。不是因为不信任孟安,而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高俅?那个在汴梁底层欠了一屁股债的烂赌鬼?还是高秋?那个已经死在冰河里的特种兵和北大毕业生?
孟安没有追问。他似乎明白流民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高二哥。"
这个称呼让高俅心里微微一动。前一世,特种部队的兄弟叫他"夜枭",北大同学叫他"秋哥"。而此刻,在这座破庙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北宋少年,叫他"高二哥"。
"孟安。"高俅放下手中的饼子,认真地看着对方,"这饼子我不会白吃你的。明天,我挣了钱,请你吃汤面。"
孟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是一口白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憨直和信任。
"行!"
三、寒夜共话
两个人把干草堆挪到了一起,背靠着破庙的墙壁,各自裹着仅有的御寒之物——孟安有他的破棉袍,高俅只有那件已经撕了半截做绷带的烂衫。孟安看他冻得嘴唇发紫,二话不说把棉袍的里子撕下来半幅,递了过去。
"这袍子本来就是我爹的,大得很。撕一半不碍事。"
高俅接过半幅棉布里子裹在肩上,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暖意。不是身体上的暖——那半幅薄棉布根本挡不住正月夜的寒气。是一种心理上的暖,像冻僵的手指浸入温水时那种酥麻的感觉。
两个人靠着墙根,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高二哥,你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高俅斟酌了一下。"什么营生都做过。"这话不算说谎。原主高俅确实什么营生都做过——赌钱、蹭饭、替人跑腿、在赌坊看场子,但没有一件是正经的。
"那你识字吗?"孟安忽然问。
高俅微微一怔。"识得一些。"
孟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比我强多了!我爹教过我认一些字——看订单用的——但也就会认那些木料名、尺寸数。正经的书我没读过。"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我爹说,读书人才能往上走。木匠的儿子,顶多就是个木匠。"
高俅侧过头,看着孟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这个少年的父亲教他认字,是为了让他能看懂订单,多学一点手艺。一个木匠父亲对儿子的期望,简单而朴素。但就是这个简单的期望,随着父亲的去世而落了空。
"你现在的营生是什么?"高俅问。
"什么都干。"孟安掰着手指头数,"替抄书铺子打杂、帮菜市口的摊贩搬货、去粮行搬袋子——你是不知道,南熏门外有一家车马铺,前两天还招过搬运短工,可惜我去晚了……"
高俅嘴角微微一抽。南熏门外的车马铺,不就是他今天搬了十一袋粮的那家吗?
"我知道那家。"他说。
"你去过?"孟安转头看他。
"今天下午在那里搬了十一袋粮,挣了五十五文。"
孟安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高俅瘦弱的身板,满脸不可置信。"十一袋?你这伤这个样——你搬十一袋?"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高俅难得开了个玩笑。但他随即收敛了笑容,认真问道,"孟安,汴梁底层有哪些地方能找活干?哪些地方千万不能去?"
孟安想了一会儿,开始给他画地图——用墨斗的木柄在地上比划着,没有墨也没有纸,全靠嘴说。
"南熏门这一片,招短工的地方大概有三处。一个是刚才说的车马铺,但那个山羊胡掌柜挑人,不太要生面孔。一个是南熏门内的荣兴米铺,每天清早会招人搬货,一袋一文钱,不管饭。还有一个是清源学塾——就是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两里地,那学塾有时会招帮闲,管吃管住,但要求高,得有人引荐。"
高俅听到"清源学塾"四个字,心里一动。这正是告示上的那个学塾。
"不能去的地方呢?"
孟安的表情严肃起来。"城北新郑门那一带,千万别去。那里有个叫刘剥皮的,开赌坊放印子钱,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你要是欠了他的钱——"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直接送去乱葬岗。"
高俅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刘剥皮。债主。追杀令。他心知肚明,但没有表现出来。
"还有,"孟安压低声音,"刘剥皮不只是个赌坊老板。我听人说,他和西城外宝津坊的坊正有来往。坊正虽然是个芝麻粒大的吏,但管着一坊的户籍和赋税。你想,一个放贷的和管户籍的勾结在一起,能做什么好事?"
高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坊正。这是北宋最基层的半官方角色,负责管理城门外的坊区户籍、催缴赋税、维护治安。虽然不入品流,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有不小的实权。刘剥皮和坊正勾结,意味着他可以轻易查到一个人的户籍和行踪,也可以通过坊正的关系网封锁某些区域、驱逐某些人。
这就不只是一个泼皮放贷人了。这是一张底层权力网的节点。
"你怎么知道这些?"高俅问。
"我爹活着的时候,给宝津坊坊正家做过一套家具。"孟安说,"我跟着去送货,见过那个人。坊正姓曹,是个典型的势利眼。对我们这些匠人爱答不理,但和刘剥皮那种人称兄道弟。"
高俅默默记住了这些信息。
曹坊正。刘剥皮。宝津坊。新郑门。这些名字和地名在他脑中逐渐拼成了一张地图。
四、搜寻
夜已经深了。
高俅估算现在大约是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破庙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枯枝折断的脆响和远处野狗的嚎叫。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从破屋顶的大洞倾泻下来,在泥地上投下佛像残缺的影子。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休息时,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攫住了他。
那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不是靴子而是布鞋底踩在冻土上的声音,说明来者是刻意放轻了脚步的。一共有……大约三四个人。方向是从官道上来,正在接近破庙。
高俅条件反射般地翻身而起,同时一把按住孟安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有人来了。别出声。"
孟安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高俅拉着缩进了大殿北侧倾倒的供桌后面。供桌半倒在地上,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暗角,从庙门方向看过来是死角。高俅蹲在暗角中,把短棒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捂住孟安的嘴。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里有座破庙。"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庙门外响起,"进去看看。"
三个人推开了破庙的山门。月光照出他们的轮廓——都是成年壮汉,穿着短衣,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家伙。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在庙里扫了一圈。
高俅从供桌的缝隙往外看。他看到了络腮胡的脸——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巴的旧疤。在原主高俅的记忆里,这张脸出现过。此人叫曹老疤,是刘剥皮手下另一个打手,比张麻子和黄大牛更狠。
"妈的,这破庙连个鬼都没有。"曹老疤踢开地上的瓦砾,啐了一口。
"疤哥,咱们都找了大半夜了。"另一个打手抱怨道,"新郑门找过了,南熏门内外也找过了。高二那小子会不会已经逃出城了?"
"逃?"曹老疤冷笑一声,"就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能逃多远?刘二爷说了,三天之内找不到人,咱们都没好果子吃。"他把灯笼举高,目光扫过大殿的每个角落,"继续找。南熏门外的岔路都摸一遍。那小子没钱住店,肯定窝在哪个破庙或者桥洞底下。"
第三个打手忽然说:"疤哥,听说张麻子说高二忽然变能打了?一招就放倒了黄大牛?会不会是吃了什么补药?"
"放屁。"曹老疤骂道,"什么补药能让人三天变高手?那小子肯定是装死骗过了张麻子,趁大牛不备偷袭的。下次见到他,先打断腿再说,看他还能不能偷袭。"
三个人在大殿里又搜了一圈,甚至用脚踢了踢翻倒的供桌——离高俅和孟安藏身的暗角只有一步之遥。高俅握紧短棒,全身肌肉紧绷。如果被发现,他必须在一瞬间做出判断:打,还是跑。
以一对三。而且这具身体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打,几乎没有胜算。跑,孟安一定会被拖累。
但曹老疤踢完供桌后,转身朝庙门走去。"走,去下一个地方。"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官道的方向。
高俅又等了整整一刻钟,确认三人没有折返,才松开捂住孟安嘴巴的手。
孟安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但他没有吭一声,直到高俅松开手,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那是刘剥皮的人?"
"是。"
"来找你的?"
"是。"
孟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高俅意外的举动——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打手已经走远,然后走回高俅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欠了刘剥皮多少钱?"
"二十贯。"
孟安倒吸一口凉气。二十贯——对他来说是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问高俅为什么欠这么多钱,只是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说:"那你不能待在城里。刘剥皮在城内有耳目,曹坊正还能帮你查户籍。城外反而安全一些——城南这边没有坊正,管事的里正也不太管事。"
高俅看着孟安的眼睛。月光下,少年的眼神纯粹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他知道自己旁边站着的这个人正在被追杀,但他没有躲开。
"你为什么不走?"高俅问,"你跟我在一起,万一被发现,你也跑不掉。"
孟安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你欠我半个饼子。你要是被刘剥皮抓走了,我找谁还饼子去?"
高俅一怔,然后笑了。
这是穿越到北宋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五、晨曦
后半夜平安无事。
高俅本想守夜,但孟安说他睡足了,硬是撑着棉袍坐了半宿。高俅靠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大约两个时辰。醒来时,晨曦已经透过破庙屋顶的大洞洒了下来。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出乎意料的是,酸疼比昨天减轻了一些。左肩的伤口不再渗血,手臂的力量似乎恢复了一两分。虽然仍旧虚弱,但至少走路不再踉跄。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恢复速度竟然比他预想的要快。
孟安蜷在干草堆上,睡得正沉。高俅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庙门外。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缕晨炊的烟柱从农田间的农舍升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一套缓慢而轻柔的拉伸动作。这是特种部队的晨练基础——不是为了增肌,而是为了唤醒关节、激活神经肌肉连接。这具身体太缺乏运动了,肌肉萎缩、关节僵硬。如果他想在几个月内恢复到能承受基础训练的水平,每天的拉伸和复苏训练必须从今天开始。
做了十几个动作后,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但身体反馈回来的信号是积极的——肌肉记忆正在被唤醒。前世数千小时训练留下的神经回路被保留在了灵魂中,现在正在一点点打通这具新身体的肌肉系统。
"高二哥?"
孟安揉着眼睛从庙里走出来,看到他正在做拉伸,有些好奇地歪着头。"你这是在练功?"
"活动筋骨而已。"高俅收回动作,转向孟安,"你说荣兴米铺每天清早招人搬货?"
"对!"孟安一拍脑门,"得快去!他们每天卯时开始招人,晚了就没名额了。"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朝南熏门方向走去。
荣兴米铺在南熏门内西侧,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是铺面,后院是仓库。高俅和孟安赶到时,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短工。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顶旧毡帽,正拿着名册一个个登记。
"下一个。"
高俅走上前。掌柜抬眼看了看他——看到他肩头的血迹和破烂的衣服时,眉头皱了一下。
"以前搬过货吗?"
"搬过。"
"一袋一文,搬多少算多少。搬不动别逞强,砸了货要赔。"
高俅点头。孟安也挤了进来,笑着朝掌柜抱拳:"许掌柜,我又来了!"
许掌柜认出了他,点了点头。看来孟安之前在这里干过,是个熟脸。
搬运开始了。粮袋每袋大约五十斤,从后院仓库搬到大门口的马车上。高俅和孟安一人扛一袋,并排走着。高俅的速度比昨天在车马铺时快了不少——虽然仍然不如正常人,但至少不再气喘吁吁。
"高二哥,你今天比昨天说的状态好多了。"孟安扛着粮袋,边走边说。
"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两人来回搬了大约半个时辰。高俅搬了八袋,孟安搬了十二袋——孟安从小跟父亲做木工活,虽然瘦但力道远比高俅现在这具身体要大。结账时,掌柜各给了他们八文和十二文。
"总共二十文。"高俅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加上昨天剩下的五十五文(昨晚和今早各吃了一碗汤面花去四文),他现在有七十一文钱了。
七十一文。不够还债的零头,但够活两天。
"走,我请你吃汤面。"高俅朝孟安扬了扬下巴。
两人在街角的汤饼摊坐下。热腾腾的骨头汤面端上来时,孟安的眼睛都快掉碗里了。他低头大口吃面,吃得咂咂有声,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高二哥,"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清源学塾那边,其实我认识一个人。"
高俅放下筷子,看着孟安。
"有个叫石成的,是我爹以前的学徒,现在在清源学塾苏家做杂役。"孟安压低声音,"前两天他出城采买东西,碰见了我,说学塾最近在招帮闲——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三百文工钱,但需要有人引荐。他说如果我有意,可以帮我引荐。"
高俅的目光一凝。"苏家?"
"对。清源学塾是苏家的产业。苏家虽然不算汴梁的大户,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书香门第。石成说,苏家主人叫苏颂年,是个举人出身的学官,为人还算正派。"孟安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高俅,"石成说可以带一个人一起。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去试试?"
高俅没有立即回答。他端着汤碗,看着碗中漂浮的几片青菜,脑中飞速运转。
苏轼。清源学塾。苏家。
他前世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对苏轼的生平烂熟于心。元符三年,苏轼正在从海南贬所北归的路上——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他会在今年的七月病逝于常州。而汴梁城里姓苏的书香门第,既然不是苏轼本家,多半是苏轼的远支或门生。
但不管怎样,学塾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太多。
书。安静。一个可以存身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学塾是一个干净的背景——一个杂役的身份,可以让他暂时脱离市井泼皮的社会标签。这对于躲避刘剥皮的追杀也许不是万能的护身符,但至少比在街头当流民安全得多。
"不过……"孟安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石成说,学塾招人要看户籍。"孟安皱眉,"如果没有户籍,或者户籍有问题,学塾不一定会收。而且……"他压低声音,"那个曹坊正管着户籍,如果刘剥皮让他封锁你的户籍信息,你就没办法走正规渠道入塾。"
高俅放下碗。户口。又是这个问题。
原主高俅的户籍,挂靠在宝津坊——正是曹坊正的辖区。如果曹坊正真的和刘剥皮勾结,那么他不但不能去动用户籍,甚至去碰户籍这件事本身都可能暴露行踪。
"不管怎样,"高俅站起身,把五文钱放在桌上付了两碗面钱,"我先去见见这个石成。"
孟安的眼睛亮了。"好!"
两人走出汤饼摊。朝阳已经升起来,南熏门外的官道上,早行的商队和挑夫们来来往往,鸭子的叫声和骡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汴梁的早晨充满了一种粗粝而鲜活的烟火气。
高俅走在孟安身后,看着这个少年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前世作为"夜枭",他习惯了孤军作战。在敌后,他没有朋友,只有目标和任务。在前世的最后几年,他甚至连跟战友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体力。
而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他已经死去无数次的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时空里,他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会分他半个杂粮饼子、会在寒夜里帮他守夜、会因为他欠自己半个饼子而不肯离他而去的朋友。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
"孟安。"高俅叫住前面的少年。
孟安回过头,阳光下他的脸上沾着搬运时蹭上的米糠,傻傻地笑着。"咋了?"
"没什么。"高俅跟上他的脚步,"走吧。"
两个人沿着官道朝清源学塾的方向走去。远方,一片翠竹掩映着几间灰瓦白墙的屋舍隐约可见。
那是清源学塾。
高俅眯起了眼。石成。苏家。引荐。户籍。刘剥皮。曹坊正。这些线索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
刘剥皮的问题没有解决,但他至少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也许能让他暂时安身、藏锋、恢复、活下去的路。
他握紧了拳。然后松开了。
藏锋——即使在朋友面前,也不能暴露太多。
但此刻,他不介意让心里那一点微小的希望多燃烧一会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