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戴胜雏鸟出壳之后,灶房里多了一桩雷打不动的活。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烧火熬粥,是掀开竹篮上的麻布帘子看鸟。翠翠给它们取了名,按出壳顺序叫大毛二毛三毛。大毛最壮,第一个学会自己张嘴接米汤;二毛翅膀尖上有两撮白毛,飞起来大概比另外两只显眼;三毛个头最小,出壳最晚,吃米汤时老被两个姐姐挤到边上,哑巴每次喂它都要用另一只手挡着大毛二毛的脑袋。
“你怎么光偏心三毛。”翠翠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小碗温米汤。
哑巴用手指在灶台上写——“它抢不过。跟我一样。我小时候在纸坊抢饭也抢不过别人,景师傅每次都单独给我留一碗。”他写完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三毛,手掌摊开做了个托的动作,然后继续埋头喂。
翠翠看着他把第三滴米汤精准地点在三毛嘴边,没有说话。她把碗里那块嫩豆腐夹起来,搁进他碗里。不是喂,是搁。和她去年除夕在书斋窗外接过他端来的粥是同一个动作——不说什么,只是把吃的递过去。
哑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豆腐,花椒油还在豆腐表面上轻轻晃着,映出灶膛里一跳一跳的火光。他没有写“谢谢”——他现在已经会写很多字了,但他没有写。他只是把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继续给三毛喂米汤。
灶房里的年味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先是熏肉。夙知意把林大有送的那条猪后腿用花椒盐腌了,挂在灶膛上方的横梁上,松柏枝加橘皮文火慢熏。熏了三天,肉皮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黑,油珠子从皮下渗出来挂在肉皮表面,不掉,就那么颤颤地悬着。赤麂每次从灶膛边路过都要抬头闻一闻,闻完打个响鼻,甩甩尾巴走开。溯晏禾说它不吃肉,是闻不惯松柏枝的烟——麂子是吃树叶的,松柏枝在它闻起来大概是烧糊了的饭。
再是磨豆腐。张四娘把她家那盘小石磨搬到了灶房门口,和夙知意轮流推磨。黄豆是魏家送来的,泡了一夜,颗颗鼓胀,倒进磨眼时还滴着水。张四娘推磨的架势和她接生时一样——上半身不动,腰和手臂同时发力,石磨转得又稳又匀。翠翠负责往磨眼里添豆子,添了几勺觉得单调,用豆子在磨盘上摆了个“年”字。哑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自己兜里掏出几颗黄豆,在“年”字旁边补了一个“安”。
“年安——是过年平安的意思?”翠翠歪头看着那两个字。哑巴点头,又用手在空气里写——“夙知安的年。平安的年。同一个安。”
张四娘推着磨瞟了一眼磨盘上歪歪扭扭的四个豆子字——“年安,夙知安”。她没说话,但推磨的手慢了一拍。她想起去年除夕哑巴蹲在灶房门口洗脚,脚后跟冻裂了两道口子,血把洗脚水染红了。那时候他还叫哑巴,还没有姓,也不会在磨盘上摆自己的名字。
豆腐压出来了,夙知意切了一块嫩豆腐,切成小方块搁在粗陶碗里,浇了一勺热花椒油,撒了几粒盐,端给溯晏禾。“尝尝。今年的花椒是扁十四从播州带回来的,比龚州本地的麻两个档次。”
溯晏禾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花椒油顺着喉咙滑下去,麻劲在舌根炸开。她眯起眼,把碗搁在膝盖上,说播州的花椒麻是麻,但麻完舌尖不发苦,龚州的花椒麻完有点苦。夙知意说播州花椒晒之前用井水焯过一遍,苦味焯掉了,这是播州人的土法子,她嫁给夙知信那年婆婆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给花椒焯水。
“你婆婆——知良的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溯晏禾把碗里的豆腐一块一块夹进嘴里。
“很早就过世了,知良没见过她。但她的手艺全传给了我——焯花椒、熏腊肉、蒸黄糕、纳鞋底,全是她教的。她说夙家的媳妇要会三件事:做饭、做鞋、等人。做饭是养人,做鞋是暖人,等人是守人。她自己等了公公大半辈子,公公在外面跑买卖,一年回来两趟,她从来没抱怨过。她把这三件事传给我,我又传给知良——不是传给他做饭做鞋,是传给他等人的本事。”
“他等谁。”
“等你。”夙知意把锅里剩的花椒油倒进小陶罐里,盖紧罐口,转过身来看着溯晏禾,“你假死的那阵子,他每天去野溪边站半个时辰,对着溪水说话。不是自言自语——他在跟你说。他觉得野溪的水会把你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带给你。这孩子从小没学会哭,也没学会跟活人诉苦,只会跟不在的人说话。”
溯晏禾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书斋窗外。夙知红正坐在窗前抄书,右手指腹握笔的位置有一层薄茧,和她虎口上那道镰刀茧隔着一扇窗。她伸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
“你娘说你每天去野溪边对着溪水说话。说什么。”
“什么都说过。说你不在的时候北坡的杉树苗又高了半寸,哑巴会写‘我去’了,翠翠学会写‘蟹’字了,纸坊的景师傅能用纸浆做闸板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觉得野溪的水会把你的话带给我。”
“不知道。但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你不能露面,我不能去找你,只有野溪是通的,从北坡流下来,流经你藏身的地方,流经永安桥,流到书斋窗外。我去野溪边说话,是觉得这条溪是唯一还连着我们的东西。”
她把按在窗框上的手指收回来。窗框上留了一个极淡的水印,是她手指上的热气在冷木头上凝成的。她说那你现在不用对着溪水说了,我就站在你窗外,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每天去野溪边站一会儿——不是说话,是听。溪水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修闸之前水声是散的,现在是聚的。散的水声是叹气,聚的水声是呼吸。我去听它呼吸,就像还在跟你说。
灶房熏肉的烟从窗口飘进来,带着松柏枝和橘皮的味道。赤麂在树根下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太阳。那三只戴胜雏鸟在竹篮里挤成一团,大毛把头搁在二毛翅膀上,三毛缩在两只姐姐中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夙知红搁下笔把窗子推开大半,冷风灌进来把他面前抄了一半的《汉书·地理志》吹翻了好几页。他没去管,只是看着溯晏禾说,今年过年比去年热闹。去年除夕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一碟腌萝卜一碗粟米粥,母亲在灶台上多摆一副空碗筷,他对着那副空碗筷磕了三个头。今年灶房里多了四娘、翠翠、哑巴,还多了三只刚出壳的戴胜。他觉得过年过的不是日子,是人。人多了,年自然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