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雨刚停没一会儿。
路面还是湿的,柏油上反着光。陈默把车停在“川香小馆”门口,进去取餐。
“取餐,7365。”他报号。
店员正忙着打包,头也没抬:“稍等,马上好。”
陈默靠在柜台边等,掏出手机看时间。这单是个盖浇饭加一碗汤,配送费9块,送到三公里外的一个小区。他手里还压着另一单,配送时间还算宽裕,但也不富裕。
“你好,你是来取‘张先生’订单的骑手吗?”
陈默抬头。一个年轻男人从店堂的座位上站起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领带系得很紧。神色焦急,额头上还有汗,像是刚从哪跑过来的。
“嗯,是我。”
“太好了。”男人快步走过来,语速很快,“是这样,这雨停了半天也叫不到车,我手机还没电了。我看你这单正好是送到我家小区。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外卖我点了,但我不需要了,送给你。你顺路捎我回去,就当是车费了。”
陈默愣了一下。
他干了大半年外卖,什么要求都见过——帮忙买东西的,帮忙扔垃圾的,帮忙取快递的——但让人骑电动车捎回去,还是头一回。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对方。西装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皮鞋擦过,鞋底边缘沾了点泥。公文包拉链头上拴着一个小公仔,像是女朋友或者孩子挂的。看着像普通上班族,不是那种很难缠的人。
“这是违规的。”陈默说,“平台不让载人。”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连连点头,语气更急,“实在没办法了,我在附近开会,赶着回家拿个文件还要去机场。师傅,帮个忙吧,我保证就到小区门口下,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店员这时候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打包好的外卖袋,递给他:“7365好了。”
陈默接过,袋子还挺沉。盖浇饭加汤,少说值个三十来块。
他脑子里两股力量在打架。
拒绝的理由一堆:违规,查到可能封号;载人有风险,万一出事责任全是他的;电动车后座本来放外卖箱的,挪了耽误时间。
同意的理由也摆在那儿:白得一份饭,够当晚饭了;确实顺路,不绕远;对方看着体面,不像讹人的;其他单子的时间他还算过,来回一趟应该来得及。
手机屏幕上,另一单的倒计时在跳。还有23分钟。
“师傅。”男人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这饭我也付过钱了,你不拿也是浪费。帮个忙吧。”
陈默想起猴子说过的话。猴子有次在群里聊起类似的事,原话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私下的交换,平台又不知道。只要别出事,能捞一点是一点。”
那份盖浇饭的香气从袋口渗出来,混着辣椒和葱花的味道。
“……行吧。”陈默听见自己说,“但你得坐稳了,而且万一有什么检查的,你得说我们是朋友。”
男人脸上立刻亮起来,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跟着他走出店门。
陈默走到电动车边,打开外卖箱,把里头的其他订单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把那个沉甸甸的保温箱从后座取下来,塞到前面的脚踏板上。
箱子卡在腿和车把之间,勉强放得下,但脚踩的位置变窄了,很不舒服。
“你坐后头。”陈默指了指后座。
男人侧着身子坐上去,西装裤绷紧,公文包抱在怀里。电动车的车身明显往下一沉,后轮的悬挂压到底了。
陈默发动车子,感觉操控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车头变轻了,转弯时后轮有点甩,刹车距离明显变长。后座的男人不敢靠太近,两只手撑着座垫边缘,身子僵着,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你扶稳了。”陈默说。
男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陈默腰侧的衣服,抓得不太紧,像怕弄皱了他的制服。
陈默拧动车把,车子驶入主路。
路面湿滑,他骑得比平时慢。以前这种路况他敢开到三十多,现在压到二十出头。后视镜里能看到男人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
两人都没说话。
骑出去大概一公里多,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男人开口了。
“师傅,你们跑外卖挺辛苦吧?”
“嗯。”陈默敷衍。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没事。”
陈默不想聊天。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事:前面那个路口转弯要小心,这破车载了人刹车不好使;下一单剩的时间还够不够;万一被交警拦下来怎么解释。
红灯变绿。他拧动车把,车子起步时明显顿了一下,后轮打滑了半秒。男人的身体往前一冲,公文包差点脱手,赶紧抓住陈默的衣服。
“没事没事。”陈默说,“坐稳。”
心跳快了半拍。
骑进一条窄路,两边停满了车,路面只剩下中间一条车道。对面来了一辆面包车,他往右避让,后轮碾上一块湿滑的窨井盖,车子猛地一歪。
陈默一脚撑地,用全身力气稳住车身。后座的男人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妈的。”陈默低声骂。
他后悔了。为了一份三十块钱的饭,要是摔了,医药费都不够赔。要是把后座的人摔伤了,对方翻脸告他,他能赔得起?
“快了快了。”男人在后座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陈默还是在安慰自己。
骑出窄路,拐进一条稍宽的大道。陈默瞄了一眼手机,另一单的配送倒计时还剩14分钟。目的地还有差不多一公里多,加上送完这个人再赶过去,时间刚好卡在线上。
不能有意外。
他放慢了速度,保持在二十码出头,小心翼翼地躲开每一个井盖和坑洼。
男人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像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各自盯着前方的路。
终于到了小区门口。
陈默停下车,男人立刻从后座下来,动作快得像从烫板凳上弹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领带,拍了拍西装袖子上的水渍。
“太感谢了师傅!外卖你拿着。”他从陈默车筐里拿出那份外卖袋,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袋子还是热的。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塞到陈默手里:“一点心意,当油费了。真的谢谢!”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他本来想说不用——反正已经拿了饭。但手比嘴快,钱已经攥在手心里了。
“嗯。走了。”他把钱塞进口袋。
“哎好,慢走啊师傅!”男人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进小区。
陈默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然后把外卖袋放进保温箱——这不是顾客的了,这是他自己的晚饭。从脚踏板上重新把保温箱搬回后座,卡进卡槽里。动作很快,额头已经冒汗了。
他看了眼时间,拧动车把,加速冲向下一单的地址。
五分钟。
他晚了五分钟。
送达时是个老旧小区的六楼,他爬上去敲门,一个中年妇女开的门,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这么久?不是说三十分钟送到吗?”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陈默喘着气,把外卖递过去。
女人接过,没说什么,关上了门。陈默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塑料袋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筷子碰到餐盒的咔嗒声。
没有差评提示,但他知道大概率是个四星。
下楼时他重新算了一遍账。
经济收益:一份价值三十来块的盖浇饭,十块钱现金,加上这单原本的9块配送费——总共差不多四十九块。
损失:下一单迟到五分钟,准时率下降;可能吃一个差评;担了一路的心,手心现在还是湿的;如果刚才那个路口真的摔了,他现在应该躺在医院里,或者在跟交警解释。
他坐在电动车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后怕。转弯打滑的那一下,如果速度快一点,如果路面更滑一点,如果后座的人没坐稳——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他现在都不是坐在这儿抽烟的状态。
但饭到手了,钱也到手了。额外赚了。
平台又不知道他载了人。只要没出事,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帮忙”。迟到是因为路滑,是路况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他这样说服自己。
骑回城中村,陈默把车停在楼下,拎着那份盖浇饭上了楼。进屋,开灯,塑料盒往桌上一放,筷子掰开。
盖浇饭已经凉了,米饭有点硬,肉片凝了一层白油。他用筷子扒拉着吃,味道普通,但因为是“免费”的,吃在嘴里总觉得比平时香。
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进了骑手群。
猴子在群里发了个段子,几个人在下面哈哈。陈默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今天遇到个奇葩,打不到车,让我用电动车载他回去,把外卖给我当车费。”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
“载人?你也敢?出事了你倾家荡产!”——老刀发的,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我靠,这你也敢接?万一摔了算谁的?”
“上次我载了个大妈去买菜,一路上心都快跳出来了,再也不干了。”
猴子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种事我干过几次。”猴子打字,“关键看人,看地方。短距离、看着老实的,可以接。但价格得谈好,一份饭不够,起码再加个二三十现金。不然风险收益不成正比。”
陈默把手机放到桌上,扒了口饭。
猴子又发了一条:“最好让他用手机给你转账,留个记录,真有事也算有点凭据。现金容易扯皮。”
另一个骑手接话:“我上次载了个妹子,倒是没事,但她一路抱怨我车颠,差点给差评。以后再也不干了。”
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讲自己载人的经历,有人劝千万别干,有人说看情况。讨论到最后,没有结论,各说各的。
陈默把最后几口饭吃完,塑料盒扔进垃圾桶。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
猴子说得有道理。关键在于价格和风险评估。如果对方再加点钱,比如给个三十五十,那风险收益就平衡多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他可以先问清楚——住哪儿?多远?愿意给多少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平台数据。准时率从98%掉到了97%,不痛不痒。今天那个迟到的顾客没给差评,可能是四星,也可能是五星他没注意看。反正没差评就行。
窗外夜色渐深。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后视镜上挂着一袋外卖,车灯在巷子墙壁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这座城市里,此刻还有无数外卖骑手在跑单。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正在做和他类似的事——送餐是送,送人也是送,只要价格合适,什么都能送。
平台只规定了送餐,没规定不能“顺便”送个人。
对吧?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跑单。周末单子多,得早点起来。
至于今天这件事,他决定不想了。反正没出事,反正赚到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
房间暗下来。
只有手机充电指示灯在床头柜上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