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下午,天阴得像要拧出水来。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刷单,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午高峰刚过,这会儿单子稀,刷半天才蹦出来一两个,还都是些单价低的边角料。他正打算关掉APP歇会儿,一个跑腿订单跳了出来。
没有具体商品,备注只有一行字:“到地方取东西送就行,很简单。打赏20元。”
配送费15块,加上打赏就是35。取货地址是个老旧小区,送达地址在城市另一头,中等距离。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是私活。自从上次帮人“灌雪碧”赚了一百多之后,他对这种备注含糊但打赏高的单子格外敏感。这种单子通常简单省事,不用爬楼不用等人,到地方拿东西送过去就行。35块钱,划算。
他点了“接单”。
取货点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楼间距窄,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头顶。陈默按导航找到那栋楼,是个六层的红砖房,外墙皮掉了好几块,楼道门敞着。
他上楼,敲响302的门。
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男人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神色有些紧张。
“跑腿的。”陈默说。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递出一个东西。是个家庭装的薯片桶,圆柱形,红白相间的包装纸,密封完好。
“就这个,送过去。”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到了打电话,放门口就行。钱在平台上给。”
陈默接过薯片桶,掂了掂。有点沉,但一桶薯片本来就有点分量,没觉得不对。
“行。”
门迅速关上了。陈默转身下楼,把薯片桶塞进外卖箱,拧动车把出发。
骑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上坡路段,电动车突然没劲了。仪表盘上的电量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车速骤降,然后彻底不动了。
陈默骂了一句。这破车的电池老早就不好使了,充满电也跑不了多远。他下车,把车推到路边,开始推行。这段上坡路不短,推着车走费劲得很,没走几步后背就湿了。
一辆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又减速倒回来。车上是个四十来岁的骑手,皮肤黝黑,穿着蓝色土豆闪购的制服,眼神精明,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兄弟,车没电了?”那人问。
“嗯,倒霉。”
那人把车停到路边,走过来。目光落在陈默的外卖箱上,然后移到那桶从箱口露出来的薯片桶上。
“送这个?跑腿?”
“嗯。”
“跑腿送桶薯片?”那人眉头皱了皱,“给送到哪儿啊?这玩意儿超市不能买?”
陈默觉得这人有点多事,但人家主动停车问,也不好不搭理:“客户要求呗。打赏20块呢。”
“打赏20?”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为送桶薯片?”
他在跑腿这行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道理——打赏高的跑腿单,要么东西急用,要么东西特殊,要么路程特别难跑。一桶超市随处能买到的薯片,哪样都不沾。
他压低声音,朝陈默凑了一步:“兄弟,你打开看过里面吗?”
陈默一愣:“没啊。人家封好的。”
那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陈默从没在他同行脸上见过的严肃:“我劝你现在打开看看。这种单子我听说过,以前有骑手帮人送‘零食’,结果里面是那玩意儿,被抓了,判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只手在胸腔里猛地攥了一把。
“那玩意儿?什么玩意儿?”
那人没说话,做了个吸鼻子的动作,眼神意味深长。
陈默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平平无奇的薯片桶,又看了看那人严肃的表情。取货时那个男人紧张的神情、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高额打赏,普通的东西跑远路,取货人神色慌张。
他把车推到路边更隐蔽的角落,那人也跟了过来,自然地站在外围,像是在帮他望风。
陈默从外卖箱里拿出薯片桶,手有点抖。桶是密封的,塑料盖扣得很紧,他用力拧开。
没有薯片的味道。
桶口塞着一些碎纸条和泡沫颗粒,他伸手进去掏,摸到一个用厚实保鲜膜紧紧包裹的东西,巴掌大小,长方形,有分量。
拿出来。保鲜膜缠了很多层,他用指甲撕开一角,里面是更小的透明密封袋。袋子里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白色粉末。细腻,均匀,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哑光。
不是面粉那种纯白,稍微带一点点灰黄。
陈默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那东西掉在地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开始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里。
“这……这真是……”他的声音发不出来,嘴唇在抖。
那人的脸也沉了下来,低声说:“快收起来!别让人看见!”他比陈默镇定,但声音里也带着紧张。“我就知道!妈的,这帮人越来越猖狂了,用骑手运货!”
陈默机械地把那包东西塞回薯片桶,盖上盖子。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乱撞。他之前所有的“恶”——偷吃顾客的蛋挞和烧烤,往奶茶里掺水,往热狗上撒尿——在这包白色粉末面前,突然显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小儿科”。
这是真正的犯罪。重罪。
抓住要坐牢的。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后怕,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沿着后背爬到后脑勺。如果刚才电动车没电,如果这个同行没多事停车问他,如果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东西送过去了——会怎样?收货点有警察在等着?还是毒贩子黑吃黑?
他不敢想了。
那人——后来陈默知道他姓赵,别人都叫他老赵——把他拉到路边更深的角落里,压低声音快速分析:
“兄弟,你摊上大事了。现在你有几条路。”
老赵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报警。最‘正确’,但最麻烦。你得去警局,做笔录,这东西成为证据。你可能会被调查很久,就算最后证明你不知情,你的账号、工作也完了。而且,订户和收货方可能报复你。”
陈默摇头,几乎本能地排斥。他不想和警察打交道,更怕自己被翻旧账。平台上的投诉记录、扣分、罚款,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一旦被调查,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来。
“第二,原样送过去。假装不知道,完成订单。”老赵看了他一眼,“风险最大,可能自投罗网。”
陈默又摇头。恐惧压倒了一切。
“第三,扔掉。找个没人的地方,连桶扔河里或者垃圾场。然后跟两边扯谎,说丢了或者被抢了。但你得小心对方不信,找你麻烦。”
老赵顿了顿,没把第四点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私吞。这玩意儿值大钱,但得有门路出手,而且风险极高——从运输变成贩卖,罪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陈默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只闪了半秒就灭了。他不知道怎么卖,卖给谁,更不敢想象被抓的后果。
“扔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怎么扔?”
老赵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我帮你。但你得把打赏和跑腿费分我一半,封口费。今天这事,咱俩都没见过。”
陈默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两人骑车——老赵用自己的电动车拖着陈默的车走了一段,陈默自己也推着车——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这边是施工工地,挖了一半的地基积满了雨水和泥浆,周围堆着建筑垃圾,没什么人。
老赵让陈默把薯片桶拿出来。陈默拧开盖子,掏出那包保鲜膜包裹的东西,手还在抖。他把保鲜膜撕开,里面的透明密封袋露出来,白色粉末在袋子里微微晃动。
“倒进去。”老赵指了指地上的泥水坑。
陈默撕开密封袋,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泥水里。粉末落进去,浮在水面上一瞬,然后开始下沉。他用一根树枝搅拌,粉末很快溶解,和泥浆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灰白色液体,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又把保鲜膜、密封袋、薯片桶全部撕碎,分几次扔进不同的垃圾桶。一个在这里,一个在下一个路口,一个再远一点。
老赵一直在旁边看着,偶尔四处张望,确认没人注意他们。
做完这一切,陈默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发抖。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待在这儿。”
处理完“证物”,老赵骑着电动车先走了。陈默推着没电的车,走了一段路,找到一个修车铺,花五块钱充了半小时电。
趁充电的功夫,他用平台的虚拟号码拨通了取货顾客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那个干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沉。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带着慌乱,不能太平静,太平静了反而不像被抢了。“喂,您好,我……我送不了了。刚才在路上,被……被两个人抢了!他们骑着摩托,直接把我的外卖箱抢了,薯片桶也在里面!我电动车都被推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陈默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粗重,压抑。
“什么?”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干哑平淡的语气,而是变得阴沉、危险,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酝酿。“被抢了?你看清人了吗?报警没有?”
“没……没看清,他们戴头盔。”陈默结结巴巴地说,努力让自己的表现像一个吓坏了的普通人,“我……我没敢报警。”
他没说“不敢报警”的具体原因,但暗示得很明显——他知道那桶薯片里装的东西不寻常,他害怕惹事。一个正常的外卖员,如果只是被抢了一桶普通薯片,怎么会不敢报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呼吸声更重了。
“行,我知道了。”那个声音冷冷地说,“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电话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那句话像一根冰锥,从耳道直直扎进脑子里——“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半小时后,电充了一些,够骑回去了。陈默骑车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
他不断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取货时那个男人紧张的神情,紧闭的门,沉甸甸的薯片桶,高额的打赏,老赵皱眉的表情,拧开桶盖后看到的白色粉末,倒进泥水里搅拌时的浑浊液体,电话里那句“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检查了门窗,都锁好了。但还是觉得不安,总觉得窗外有人在看,楼道里有脚步声。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包白色粉末的影子。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法律的威严和犯罪的恐怖。这和他之前玩弄平台规则、欺负顾客和商家完全不同,这是真的会坐牢甚至送命的。那些吐口水、偷吃、撒尿、掺水、骗退款的事,在真正的犯罪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件事——正是那些“小恶”积累出来的侥幸心理和麻木感,让他差点毫不犹豫地踏进这个致命的陷阱。
如果今天电动车有电。如果没遇到老赵。
他不敢想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骑手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猴哥,你说,万一不小心接到不该送的东西,怎么办?”
猴子很快回复:“你碰上了?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就问问。听人说的。”
沉默了一会儿,猴子才回:“立刻扔掉,当没发生过。别报警,别私吞,别好奇。保住自己最重要。”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别报警。别私吞。别好奇。
他没有告诉猴子具体细节,甚至没有告诉老赵自己的名字。今天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远处有狗叫,有小孩的哭声,有谁家在吵架。这座城市正常地运转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世界,从今天下午开始,裂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的、黑暗的、危险的世界。
老赵说得对,有些便宜,真是要命的。
他起身倒了杯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他打开跑腿APP,又迅速关掉。那些跳动的订单,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机会”或者“玩具”,而是一个个隐藏着未知风险的盒子,打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白色粉末。
原来那些电影里的东西,离他这么近。
今晚大概是睡不好了。但他还活着,还没有被警察带走,还没有被毒贩找上门。他逃过去了。靠运气,靠老赵。
但运气不会总有。
下次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