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破防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咸阳城里走了很久。
这座城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比我想象的要空。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士兵和偶尔窜过的野猫。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能听到婴儿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
这就是大秦帝国的夜晚。
安静,压抑,所有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生怕被这个巨大的国家机器碾碎。
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改变不了这个时代。
我能算账,能做KPI,能让皇帝破防,但我改变不了两千年历史沉淀下来的那个东西:秦朝的本质,是一个靠恐惧运转的国家。
嬴政怕死,所以修陵墓、求长生。
大臣们怕嬴政,所以阳奉阴违、暗地里搞小动作。
老百姓怕官府,所以躲着走、绕着走,能少说一句绝不多说一句。
所有人都怕,所有人都在怕。
一个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帝国,看起来再强大,也是纸糊的。
但我不想放弃。
不是因为我有理想,是因为我已经在这条船上,下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嬴政的旨意回到了丽邑县。
旨意只有一句话:“准赵牧所奏,先于丽邑县试行新制。”
意思就是:你的三条建议,先在丽邑县试,试好了再推广。
嬴政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因为我一番话就改变整个帝国的走向。他要看结果,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数据,才会做决定。
行,那就试。
我把嬴政的旨意贴在县衙门口,全县的老百姓都来看。
旨意是用白话写的,确保每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丽邑县试行新制:一、徭役每人每年不超过三十天,超出部分按市价给酬。二、赋税减免两成,国债利息照付。三、百姓可上书言事,言者无罪。”
贴出去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有人哭了。
回头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盯着那块竹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三十天……只有三十天……”老头喃喃自语,“我十八岁开始服役,今年五十七,三十九年了,从来没有一年少于六十天……”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拉着孩子的手,声音发颤:“赋税减两成,那今年能多留一斗粮给孩子吃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在哭。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就这?
就这点东西,就让这些人哭成这样?
减少徭役天数、减免两成赋税、允许说话——这些放在2024年算什么?屁都不算。但在这群人眼里,这是天大的恩赐,是他们几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但至少,我能做一点是一点。
新制试行三个月,丽邑县的变化翻天覆地。
徭役从“没人愿意去”变成了“有人排队去”,因为超出三十天的部分给钱。老百姓算过账,服役一天给两文钱,干一个月就是六十文,够买两斗米了。虽然不多,但总比白干强。
赋税减了两成,老百姓手里有了余粮,县里的集市热闹起来了。以前冷冷清清的街上,现在有人摆摊卖菜、卖布、卖陶罐。虽然还是穷,但至少有点活气。
最让我意外的是“上书言事”那条。
我以为老百姓不敢写,写了也不敢交。但三个月里,县衙收到了四十七封上书。
内容五花八门:
有人说县里的路太烂,下雨天没法走。
有人说隔壁王老二家的牛偷吃了自家的庄稼,县官不判。
有人说村里的水井干了,挖新井没人牵头。
还有一个七岁的小孩,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我想吃肉。”
我看着这块竹简,笑了好久,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是大秦帝国历史上第一份来自一个七岁孩子的民意。
我把它单独收好,准备下次朝会的时候带给嬴政。
我想让他看看,什么叫真实的人间。
半年后,丽邑县的数据出来了。
各项指标全面飘红。
我带着这些数据回咸阳述职,这次嬴政没有单独见我,而是在朝会上公开审议。
满朝文武都在。
我把数据一张一张地摆出来:
徭役征发率:96%,比试点前提高了30个百分点。
赋税收缴量:增加15%,因为老百姓手里有余粮了,交税更积极了。
人口逃亡率:下降82%,这是最关键的——老百姓不跑了,愿意留下来过日子了。
民间上书数量:四十七封,其中有效建议十一封,已经被采纳六条。
我把那封小孩写的“我想吃肉”的竹简举起来,对满朝文武说:
“各位大人,这就是丽邑县的变化。一个七岁的孩子,敢写‘我想吃肉’,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知道,写了不会挨打,写了有可能实现。”
“这,就是大秦应该有的样子。”
朝堂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一个人站了出来。
不是嬴政。
是冯劫。
那个曾经弹劾我用“邪术”的老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嬴政,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陛下,老臣以前认为赵牧是祸国殃民之辈。今日看了这些数据,老臣……无话可说。如果这就是大秦的未来,老臣愿意辞官,不挡年轻人的路。”
嬴政摆了摆手:“不用辞官。你要做的,是学。”
冯劫愣了一下:“学什么?”
“学赵牧那一套。”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大秦三十六郡,每个郡派三名官员到丽邑县学习。学不会,不要回来。”
满朝哗然。
全国推广,开始了。
那之后的两年,是我在大秦最忙、也最充实的日子。
我带着三百多个徒弟,跑遍了大秦的每一个角落。教他们怎么统计数据、怎么做账、怎么设计积分制度、怎么发行债券、怎么做KPI考核。
有人说我是“大秦的财神爷”,有人说我是“商鞅第二”,还有人偷偷叫我“赵圣人”。
我听到这些称呼就想笑。
我算什么圣人?我就是一个会算账的社畜。
但我知道,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不是因为我能搞钱。
是因为我让这个冰冷的帝国,有了一点点温度。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穿越到大秦的第三年。
那天我正在咸阳宫里跟嬴政汇报全国推广的进展,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骊山……骊山陵出事了!”
嬴政的脸色瞬间变了。
“说。”
“修陵的民工……五千多人同时停工,说是……说是……”
宦官说不下去了。
嬴政站起来:“说什么?!”
“说是他们看了赵大人发的《大秦帝国KPI年度报告》,知道陛下您一年花在骊山陵上的钱够修十条长城,所以……所以不干了。他们说……他们要跟陛下算账。”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KPI报告。
我每年出一份《大秦帝国KPI年度报告》,公开发行,让所有识字的人都能看到帝国的运行数据。这是嬴政同意的,他说“让天下人看看朕做得怎么样”。
但我想不到,这份报告会传到骊山陵的民工手里。
我更想不到,他们会用这份报告里的数据,来跟嬴政算账。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备车,去骊山。”
那天晚上,嬴政穿着便服,只带了我和几个侍卫,连夜赶到了骊山陵工地。
五千多个民工坐在地上,看到嬴政来了,没有人跪。
一个黑脸汉子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竹简——那是我写的KPI报告。
“陛下,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嬴政看着他:“是真的。”
“那小的再问一句。陛下修这个陵,花了多少钱?”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我。
我硬着头皮说:“截止上个月,累计折合粮食……四百六十万石。”
黑脸汉子转向身后的民工们,大声说:“都听到了!四百六十万石!够咱们全县的人吃二十年!”
民工们沸腾了。
“凭什么!”
“我们饿着肚子给他修坟!”
“不干了!谁都别干了!”
嬴政站在人群中间,一言不发。
我能看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他是大秦的皇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但这一次,他忍住了。
他抬了抬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朕问你们一句,”嬴政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朕不修这个陵了,你们愿不愿意回去干活?修长城,修路,修水渠。干的活一样,但给钱,给粮,给积分。”
黑脸汉子愣住了。
五千多个民工也愣住了。
“陛下是说……不修陵了?”
“不修了。”嬴政转头看着我,“赵牧,写旨。”
我赶紧拿出竹简,当场起草了一道旨意:骊山陵即日停工,所有民工转为官修工程队,参与长城、驰道、水利建设,按劳取酬,工资日结。
嬴政接过竹简,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玉玺,盖了上去。
他把竹简递给黑脸汉子。
“拿去。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如果朕反悔了,你们拿着这道旨意,去咸阳宫把朕的房子拆了。”
黑脸汉子接过竹简,手在发抖。
然后他跪了下来。
五千多个民工都跪了下来。
不是被逼的,是自发地、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那个晚上的欢呼声,我在咸阳都听见了。
回到咸阳宫的路上,嬴政一直没说话。
快到宫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赵牧,你觉得大秦还能撑多久?”
我没敢说实话。
“陛下,有大秦在,大秦就不会亡。”
嬴政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朕知道,大秦迟早要亡。没有哪个朝代是万世不灭的。但朕希望,大秦亡的那一天,不是因为老百姓恨朕。是因为……朕老了,不行了。而不是他们活不下去了。”
“你替朕做的这些事,替朕看的这些数据,替朕受的这些骂……朕都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玉佩。
“拿着。哪天朕不在了,你拿着这块玉佩,没人敢动你。”
我接过玉佩,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嬴政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了。
不是臣子,不是工具,不是棋子。
是一个人。
一个他能说话、能交心的人。
又过了两年。
嬴政病重。
我去看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
“赵牧,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从哪儿来的?”
我愣住了。
“朕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的那些本事,那些想法,那些数据,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朕早就知道了,朕只是不想问。”
“今天朕要死了,朕想问一句——你那个时代,大秦还在吗?”
我看着嬴政苍老的脸,鼻子一酸。
大秦还在吗?
教科书上说,秦朝二世而亡,只存在了十四年。
但这是教科书上的说法。
我来到这里五年了,我改变了很多事情。徭役减轻了,赋税降低了,老百姓敢说话了,骊山陵停了,阿房宫也没修。
这一切,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相信,会改变。
“陛下,”我握住他的手,“您放心吧。您做的一切,后世的人都记得。长城还在,驰道还在,书同文车同轨还在。大秦……大秦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嬴政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朕这辈子,杀人无数,建了不少功业,也造了不少孽。临死前能遇到你,是朕的福气。”
“你替朕算了一辈子账,朕欠你一个人情。”
“下辈子,朕给你当臣子,你当皇帝。朕给你打工,你给朕发KPI。”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嬴政崩于沙丘。
但我不是从史书上看到的。
我是亲眼看到的。
他走的那天晚上,天上下着大雨。我跪在他的床前,手里攥着他给我的那块玉佩,哭得像个傻子。
赵高来了。
李斯来了。
胡亥也来了。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眼神复杂。
赵高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我扶起来。
“赵大人,陛下的遗诏里提到了你。”
“什么遗诏?”
赵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陛下说,大秦帝国税务总局,永远不撤。你是第一任局长,你的子孙后代,世袭罔替。”
我看着赵高的脸,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
“赵大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您放心,我知道您是陛下的人。陛下在,我听陛下的;陛下走了,我听陛下的遗诏。”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
穿越到大秦的第五年。
我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此改变。
但我愿意相信,会。
因为在骊山脚下,五千多个民工曾经为了自己的权益集体停工。
因为在丽邑县里,一个七岁的孩子写下了“我想吃肉”。
因为在大秦的三十六郡里,老百姓开始相信,日子是可以好起来的。
这些改变,很小,小到在历史书上可能不占一行字。
但它们真实地发生了。
而我相信,所有真实发生的改变,都会在时间的河流里,留下痕迹。
我叫赵牧。
不,我叫林牧。
一个从2024年穿越到秦朝的社畜。
我不会打仗,不会修仙,不会盖房子。
我只会算账。
但我用算账,改了一个帝国的命运。
大秦有没有亡?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了——
在咸阳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老农扛着锄头,哼着小曲回家。
他今天服役了,满三十天了。
明天开始,他再干活,就有工钱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在笑。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着回家。
大秦有没有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在这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笑着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