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名是被流水声唤醒的。
那声音不疾不徐,淙淙淙,像有人在耳边反复拨弄一根琴弦。
他微微睁开眼,一缕白光刺入瞳孔,疼得他又闭上了。过了片刻再睁开,才看清那是一轮当空的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空中。
他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沉。身下的鹅卵石硌着脊背,每一块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想起来了。想起那只握住他的手,想起她坠下去时眼睛里的光,想起自己松开一切、只为了握住那只手。
“阿茵!”
他猛地坐起来。原本握在手中的剑经这一动,从指间滑脱,沉入水底,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便没了踪影。他顾不上剑,左右张望,看见下游的河岸边,一个淡青色的身影静静地躺着。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河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他的脚步在水里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他跑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抱起来,抱到岸上干燥的草地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散乱地铺在身后,湿漉漉的,沾着草屑和泥沙。他的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端——有气,很微弱,像风里将灭的烛火。他又摸向她的手腕,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虽然弱,却没有断。
独孤无名跪在她身旁,掐了掐她的人中,又轻轻摇了摇她的肩。
“阿茵。阿茵,醒醒。”
她的睫毛颤了颤。又过了片刻,她的眼皮缓缓睁开,瞳孔先是涣散的,像隔了一层雾,渐渐有了焦距。那焦距落在他脸上。
“啊——”
她猛地一把推开他,身子往后缩,蜷缩着,颤抖着,眼里满是恐惧。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像指甲划过铁器。她一边往后缩,一边用脚蹬地,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身后的土坡里。
独孤无名愣住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收回来。
“阿茵,你怎么了?我是无名。”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一头受伤的鹿,“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你不记得了?”
皇甫仪茵没有回答。她还在往后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她想起那个“独孤无名”——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阴冷的笑,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她怕。怕眼前这个人也是假的,怕她一靠近,他又会露出那种狞笑,把门锁上,把她丢给那个被药烧得失了理智的人。
独孤无名没有动。他蹲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焦躁,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心疼。
“阿茵,是我。真的。”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蹲在那里,让她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沉默中藏着的温热——不是假的。假的那个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皇甫仪茵认出了他。不是通过脸,是通过那双眼睛。那双在崖顶上死死握住她的手、至死不肯松开的手的眼睛。
她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堤坝终于承受不住洪水的冲击,轰然崩塌。她伸出双手,朝他扑过去,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独孤无名没有问。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滚烫的,像要把那块布烫出一个洞来。
峡谷很静,只有流水声,和她的哭声。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独孤无名低声问。
皇甫仪茵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个“独孤无名”,那口下了药的水,木屋,韦青温,还有她如何打碎窗格,如何从木屋中逃脱,在河岸边被逼到瀑布断崖旁。
独孤无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是我害了你”,但他咬紧的牙关和握紧的拳头,比任何话都更能说明他此刻的心情。
“是老二。”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二?”
“罗刹堂里最擅长易容的人。”独孤无名松开拳头,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渡过去,“他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皇甫仪茵想起那个人的笑,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此刻想起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衣服湿了,”独孤无名站起身,扫了一眼四周,“找个地方晒晒吧。小心着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不甚得体的轮廓。她的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独孤无名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他正在打量四周的环境——这是一道峡谷,两壁陡峭如削,高约数十丈,宽不过数丈。河水从一座陡峭的高峰底下流出,在谷底蜿蜒流淌,河岸上遍布乱石,杂草丛生。
他收回目光,对她说:“你先去那边的大树下歇着,把衣服脱了晒一晒。我去前面探探路。”
他脱下衣服,赤裸上身,只穿裤子,走到河岸,把衣服放在大石头上晒。又从河里捞起佩剑,朝下游走去。
皇甫仪茵站在大树底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湾拐角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裙摆上印出一个个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