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林建华组织二班开了一次班会。
班里的知青大多是六六届的上海知青,年龄和林建华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有几个是闸北区的,有几个是杨浦区的,还有几个是虹口区的。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上海口音,但此刻都坐在同一间土坯房里,成为一个班集体的战友。
土坯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还有一张连队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各班负责的地块。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和汗臭味,这是男知青宿舍特有的味道。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有几件事要说。”林建华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第一件,我当班长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大家可以跟我说,能帮上忙的我尽量帮。但是有一条丑话说在前头:干活的时候不许偷懒,谁要是给我撂挑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个知青鼓起掌来,还有人吹口哨。
“第二件,”林建华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年春耕,连队给我们班的任务是五十亩玉米,比去年多了十亩。大家要做好准备,这段时间会比较辛苦。”
“五十亩!”有人小声嘀咕,“能完成吗?去年咱们才四十亩,都累得够呛。”
“能。”林建华说,“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没有完不成的任务。去年咱们班玉米产量全连第一,今年也不能落后。咱们得给其他班做个榜样,不能让人看扁了。”
“建华,你放心!”马建国站起来说,“只要你这个班长带好头,我们肯定跟到底!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说往西,我们绝不往东!”
“对!跟到底!”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第三件,”林建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根据连队的要求,订的春耕计划。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早饭,七点上工。中午十二点收工,下午两点上工,六点收工。晚上自由活动,但十点之前必须熄灯。有特殊情况的,可以跟我说。”
计划念完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建华,”马建国开口了,“你这也太严了吧?十点就熄灯,连聊天的功夫都没有。咱们晚上还想打打牌、说说闲话呢。”
“现在天还短,干不了太多活。”林建华说,“等夏天白昼长了,再调整作息。到时候争取改成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多干点活多挣点工分。大家来新疆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早点攒够路费回上海吗?”
“那好吧。”马建国耸耸肩,“反正你是班长,你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是连队的要求。”林建华说,“不过大家放心,我不会光要求你们,自己偷懒。春耕期间,我每天比你们早半小时起床,晚半小时睡觉。有什么问题,我第一个上。有什么重活累活,我第一个扛。”
“真的假的?”有人怀疑地问。
“骗你们干嘛?”林建华说,“我是班长,班长就是带头的。这个班交到我手里,我就要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大家从上海一起来到这里,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音刚落,屋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建华,够意思!”马建国站起来,用上海话说,“闸北人民支持你!”
“杨浦人民也支持你!”另一个人跟着喊。
一时间屋里热闹起来,大家都用上海话表态,气氛十分融洽。林建华看着眼前这些和他一起从上海来的战友,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三月上旬,连队放了半天假,让知青们去巴扎上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林建华和陈永康、马建国三个人,一起去了老城巴扎。这回他们没有买馕,而是想买点新鲜蔬菜。连队的伙食虽然比前两年好了不少,但新鲜蔬菜还是不多,尤其是冬天和早春,能吃到的只有土豆、白菜和萝卜。知青们一个个吃得面黄肌瘦,嘴唇上都起干皮。
巴扎上的菜摊子不多,大部分是当地维吾尔族老乡摆的。摊子上摆着菠菜、韭菜、芹菜,还有从喀什运来的大蒜和生姜。价格比上海贵不少,但林建华他们还是买了一些。
“建华!”阿依古丽远远地喊,“你们又来啦!”
林建华转头看去,只见阿依古丽正站在她家的摊位前,笑着朝他们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辫子上系着两个蝴蝶结,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漂亮了。
“来啦!”林建华走过去,“你家的馕卖得怎么样?”
“卖得可好了!”阿依古丽眉开眼笑,“这几天赶巴扎的人多,一天能卖几百个呢。我爹说,今年要攒钱买一台缝纫机,让我娘做衣服卖。”
“那敢情好。”陈永康说,“到时候我们去买你娘做的衣服。”
“没问题!给你们打折!”阿依古丽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你们先要学会说维语,不然买东西都不知道怎么讨价还价。”
“这不是有你们吗?”马建国说,“你帮我们当翻译不就行了?”
“我可不当翻译!”阿依古丽撇撇嘴,“你们自己学,自己说,这样才有意思。”
林建华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阿依古丽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羊角辫,脸蛋冻得通红,站在她家地窝子门口,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他们这些陌生的上海人。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他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班班长。时间真是奇妙,它能改变很多东西,也能让很多东西沉淀下来,变成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对了,”阿依古丽忽然想起什么,“我爹让我告诉你们,诺鲁孜节快到了,我们全村要过节的。你们要不要来?”
“诺鲁孜节?”林建华问,“就是那个维吾尔族的新年?”
“对呀!”阿依古丽点头,“每年春分前后,是诺鲁孜节。那一天我们要吃诺鲁孜饭,就是用七种东西熬成的粥,还要唱歌跳舞呢。”
“去!当然去!”陈永康抢先回答,“诺鲁孜饭是什么味道?好吃吗?”
“好吃得很!”阿依古丽说,“有麦子、玉米、黄豆、蚕豆、青稞,还有肉和盐。熬成粥以后,又香又甜,可好喝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诺鲁孜节,因为可以吃好吃的,还能穿新衣服。”
“那我们一定去。”林建华说,“到时候给你们带礼物。”
“不用带礼物!”阿依古丽摆摆手,“你们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我们维吾尔族人最喜欢客人,越多越好!”
诺鲁孜节那天,林建华和陈永康、马建国三个人,一起去了老城边的维吾尔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排列得整整齐齐,门前种着葡萄架和果树。村里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舞台上挂着彩色的布条和气球,看起来喜气洋洋。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笑声此起彼伏。
村里的老人们坐在舞台前面的长凳上,有的穿着新做的长袍,有的戴着花帽,脸上都带着笑容。年轻人在一旁忙活着,有的在煮诺鲁孜饭,有的在摆桌椅,还有的在调试乐器。
阿依古丽穿着节日的新衣服,站在村口迎接客人。看见林建华他们来了,她高兴得直拍手:“你们来啦!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诺鲁孜饭用一口大铁锅熬着,锅底烧着红红的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走近一看,锅里的粥颜色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林建华凑上去闻了闻,果然又香又甜,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来,先尝尝。”阿依古丽的母亲端着一只碗走过来,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小心烫。刚出锅的。”
林建华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刚好,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里面有麦粒、玉米粒、黄豆、蚕豆,吃起来口感丰富,让人回味无穷。
“好喝!”林建华忍不住赞道,“比我想象的还好喝!”
“那是当然。”阿依古丽的父亲买买提走过来,笑着拍了拍林建华的肩膀,“这是我们维吾尔族最好吃的东西!每年诺鲁孜节,家家户户都要做。小孩子喝了诺鲁孜饭,长大个子;大人喝了诺鲁孜饭,健康长寿;老人喝了诺鲁孜饭,无病无灾!”
“祝大叔大妈健康长寿!”陈永康笑着说。
“同喜同喜!”买买提哈哈大笑,“你们也健康长寿!汉族朋友,亚克西!”
吃完饭,联欢会开始了。
村里的年轻人们轮流上台表演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跳舞,还有的小伙子表演叼羊,惹得观众们阵阵喝彩。最热闹的是一个叫阿不都的小伙子,他唱了一首维吾尔族的情歌,歌词听不懂,但旋律优美动听,让人沉醉。
正看着,阿依古丽忽然走过来,一把拉住林建华的手:“林班长,来跳舞!”
“我不会跳维族舞啊!”林建华连连摆手,“你们跳吧,我看着就行。”
“不行不行!”阿依古丽不依不饶,“汉族朋友也要学跳舞!来来来,跟我学!”
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场地中央。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节奏欢快的维吾尔族舞曲。阿依古丽翩翩起舞,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她的动作轻盈优美,看得林建华眼花缭乱。
“脚要这样动!”阿依古丽停下舞步,示范给他看,“一二三四,对,就是这样!”
林建华笨手笨脚地跟着她学,不是手脚不协调,就是节奏踩不对,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他急得满头大汗,可越急越出错,最后索性放弃了。
“太难了,我学不会。”林建华认输,“你们跳吧,我在旁边看着。”
“那不行!”阿依古丽不依不饶,“跳舞是开心的事,越跳越开心!再来一次,我慢慢教你!”
在阿依古丽的耐心指导下,林建华终于勉强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虽然跳得不好看,但他跳得很认真,大家也报以热烈的掌声。
他想起了三年前刚来新疆的时候。那时候他连一句维语都不会说,和维吾尔族老乡交流全靠比划。有一次他去老乡家买羊,结果因为语言不通,把三十块钱听成了三块钱,差点闹出笑话。
现在虽然还是只会那几句简单的维语,但和老乡们的关系已经完全不同了。他们会互相串门,会互相帮忙,会在一起吃饭、喝酒、唱歌、跳舞。
这就是所谓的“扎根”吧。不是把根扎在土里,而是把根扎在人的心里。
联欢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把村子照得一片银白。村民们依依不舍地送别客人,热情地邀请他们常来。
“下个月我家的桑葚就熟了,到时候来吃!”阿依古丽站在村口,朝他们挥手。
“一定来!”林建华回应。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沉默着。
夜风从叶尔羌河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丝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天山在夜色中起伏,像是一道黑色的屏障,守护着这片肥沃的绿洲。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上海的夜空多了不知多少倍。
“建华,”陈永康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林建华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也可能一辈子。”
“一辈子……”陈永康喃喃地重复着,“有时候我真想过回去。想回去看看我妈,想回去吃一碗阳春面,想回去在黄浦江边走一走……”
“可回去了又怎样?”林建华说,“上海的工作不好找,房价又贵,回去了也不一定能过得好。而且我们在这里已经有根基了,有工作,有朋友,还有这么多热情的老乡。”
“那倒也是。”陈永康叹了口气,“上海是大,可大也有大的难处。这边虽然苦点累点,但至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能发挥的地方。而且你看这边的老乡,对咱们多热情。在上海,谁认识谁啊?”
“就是。”马建国接话,“建华说得对。咱们三个从上海一起来的,在这儿也要互相帮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不对?”
“对!”林建华和陈永康异口同声地回答。
三只手握在一起,在夜色中结成了一个庄严的誓言。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建华躺在床上,看着天窗外的星星,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站在叶尔羌河畔,看着眼前一片荒凉,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那个漫长的冬天。
可现在,三年过去了。
他当上了班长,有了一群信任他的战友,和维吾尔族老乡交上了朋友,甚至学会了几句维语。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外来者,不再觉得这是在流浪。他开始觉得,叶尔羌河畔的这片土地,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乡。
当然,他还是会想家。每当收到上海的信,看到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的心还是会揪紧。他知道母亲在等他回去,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家里穷,他每个月工资的大部分都要寄回去。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扔下这边的工作跑回去。
等他再攒几年钱,等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等他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那时候,他一定要回去看看。
可现在,他要做的,是好好干。
好好干,就是对母亲最好的报答。
好好干,就是对这片土地最好的回报。
好好干,就是对自己的人生最好的交代。
四月初,春耕正式开始。
林建华带着二班的知青们,天不亮就下地了。天还黑着,大家就打着哈欠爬起来,穿上满是补丁的旧衣服,扛着坎土曼和铁锹,摸着黑往地里走。地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气,脚踩上去硬邦邦的,要用力才能踩出脚印。
翻地是最累的活。坎土曼一下一下地挖下去,胳膊震得发麻,汗水不一会儿就湿透了后背。林建华总是冲在最前面,他翻得最深,挖得最用力,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建华,你歇会儿吧!”马建国在后面喊,“你这样干,命都要折进去的!”
“没事!”林建华头也不回,“这点活算什么?当年挖渠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干活的时候,他总是想起刚来那阵子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坎土曼都不会拿,手上全是血泡。是老战士王德福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柄、怎么发力、怎么省力。王德福说:“干活不能光使蛮力,要用巧劲。巧劲用好了,事半功倍。”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中午在地头吃饭,炊事班的人挑着担子送来了午饭。主食是苞谷面馒头,菜是白菜炖土豆,没什么油水,但大家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林建华吃了两个馒头,又喝了几口菜汤,觉得浑身上下又有了力气。
“建华,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永康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咸菜,“你这几天太累了,脸都瘦了一圈。”
“没事。”林建华咬了一口咸菜,“累点怕什么?累点说明咱们没偷懒,说明咱们干得实在。”
“可你也不能这么拼命啊。”陈永康说,“你是班长,不是长工。身体垮了,谁来带我们?”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林建华拍了拍胸脯,“你看我这肌肉,结实得很。累不垮的。”
陈永康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林建华的脾气,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继续干活。耙地、平整、挖沟、播种……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种子是去年留下的,品质不错,发芽率比前年高了不少。连里的技术员说,只要老天爷帮忙,今年的收成应该比去年好。
干活的时候,林建华总是不忘鼓励身边的人。
“马建国,你那边挖浅了,再深一点!”
“李国强,沟要挖直了,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张建设,水别浇太多,种子会泡烂的!”
知青们在他的指挥下,干得热火朝天。虽然累,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知道,春耕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时候,现在多流一点汗,秋天就能多收一点粮。
太阳落山的时候,大家收工往回走。每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腰都直不起来了,但脸上都带着笑容。走在回连队的路上,看着身后那片刚刚翻好的土地,林建华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片土地,是他们用双手一点一点开垦出来的。这片土地上,洒下了他们的汗水,也种下了他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