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龙涯安与江雪慧来到天心的院落。
院中静悄悄的,廊下的兰花还沾着露水,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
天心坐在堂中,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无名兄和阿茵呢?”龙涯安环顾四周。
“他们昨天傍晚去曲江池散步,”天心放下茶杯,眉心微蹙,“至今未归。”
天任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闻言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说不定找一处没人的地方,偷欢去了。”
橘子瓣送进嘴里,她嚼着,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十二正要跨进院门,听见了屋里的话。他的脚步一顿,面色微微变了。彻夜未归——他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昨天老四来过这里,他亲眼看见她穿过树林,往南边去了。他知道老四的性子,她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十三。若她说了什么,十三不听,她便不会善罢甘休。
莫非……组织已经动手了?
他走进去,面色还算镇定。
龙涯安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旧衣,双手递给他——那是韦青温的衣物,上头还残留着他特有的气味。
“有劳兄台了。”龙涯安的语气里带着恳切。
十二接过衣服,低头嗅了嗅,将那股气味刻进记忆。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抬起头,看向众人,将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四来过,十三和阿茵彻夜未归,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屋里的气氛霎时沉了下去。
天心站起身,天任也收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天禽从后院跑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菜,天辅从楼上下来。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是彼此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院外走去。
湖心仙岛上,晨雾还没散尽。塔影在雾中浮浮沉沉,像一只搁浅的船。
十二走在最前面,微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有露水的湿气,有泥土的腥味,有昨夜游人留下的酒气,他一一滤过,从万千气味中捕捉那几缕属于目标的痕迹。
十三的气味。他太熟悉了,那股淡淡的、混着铁锈和青草的气息,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锋芒不露却从不消失。
皇甫仪茵的体香也好辨,她身上熏过特制的花,那香味清冽如泉,混着药草的微苦。
可十二嗅到的,不只是这两个人的气味——还有另一个,那气味他也很熟。
老二!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果然,组织动手了。
气味从仙岛塔延伸到木桥,从木桥延伸到曲江池畔的石径,又从石径一直延伸到大街上。
大街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十二蹲在路中央,像一只猎犬,将鼻子贴近地面。来来往往的行人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一概不理。
忽然,他站起身。
“他们在这里上了一辆马车。”他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的两道车辙印上,“两个人的气味在这里消失了。十三的气味还在,往南去了。”
众人朝南追去。出了城门,旷野上风很大,将路上的气味吹得七零八落。
十二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要重新确认。走了几里,他忽然停下,指着地面上两道深深的车痕:“马车在这里掉过头。十三上了这辆车。”
车痕一路向南延伸,直入终南山口。
山路崎岖,草木茂盛,气味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
十二领着众人穿过一片松林,绕过一道山脊,眼前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门是开着的。门上的铁锁被斩断,断口还是新的,闪着金属的冷光。十二站在门口,闭上眼睛,将屋里屋外的气味一一定位。
十三来过,阿茵来过,老二来过,老四来过,还有一个陌生的、夹杂着血腥和药味的气息,是韦青温。
“他们都来过这里。”十二睁开眼,指着门口:“老二和老四往西边去了。”又指着窗口,“阿茵和韦青温从这里出去的,十三也从这里追出去的。”
众人绕到屋后,沿着山坡往下走。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草茎倒伏的方向指示着有人从这里滚落。
大家来到河岸边,十二又在河岸上停留了片刻,辨明了方向——独孤无名、皇甫仪茵和韦青温往下游去了。
众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溪水哗哗流淌,将河岸上的脚印冲刷得模糊不清。走了一段路,龙涯安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地上的一团黑影:“那是什么?”
他飞身前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衣袍破烂,披头散发,蜷缩在乱石堆中,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旧物。他蹲下身,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韦青温。
龙涯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有气,虽然微弱,还算平稳。
他仔细查看韦青温身上的伤——一道剑痕从下体私处斜削而上,直抵腹部。腹部的伤口浅,私处的伤口深,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阿慧,刀伤药。”他低声喊道。
江雪慧快步上前,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药粉。龙涯安接过药粉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韦青温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又沉寂了。
十二走到一处断崖边,他停下脚步,俯身朝下望去。瀑布从断崖上倾泻而下,轰隆隆的,水雾扑面,模糊了视线。
十三和阿茵的气味在这里断了。
“难道……他们掉下去了?”十二喃喃自语,声音被水声吞没。
天任站在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脸色骤变:“什么?掉下去了?”
这瀑布数十丈高,底下乱石嶙峋,掉下去还得了?
龙涯安将韦青温交给江雪慧照顾,自己和众人绕路下到瀑布底端。
走到瀑布底下,发现这瀑布正是上次找药引时所见到的瀑布。
水潭很深,潭水碧绿,看不到底。瀑布从高处砸下来,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
十二在水潭四周走了一圈,眉心越拧越紧。没有十三和阿茵的气味,到水潭边为止,没有上岸的痕迹。
十二沿着水潭流出的小河往下游寻去。
河水越来越浅,越来越窄,走了十几里,小河一分为三,分成三条细小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淹到脚踝,根本浮不起一个人。
十二站在三条溪流的交汇处,闭上眼,将方圆百丈内的每一缕气息都滤了一遍。只有水汽,只有泥土,只有野花和腐叶的味道。没有十三和阿茵的气味。他们像被这片山水吞没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十二不死心,又回到水潭。他跳进水中,发觉深不见底。他浮上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绕到瀑布背后,查看崖壁上的石缝。
实壁。没有洞穴。没有藏身之处。
众人都沉默了。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瀑布的水汽和松脂的清香,将众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众人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