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但腰杆笔直,手里拄着一根虬结的木杖。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洞内,最后落在半空濒临破碎的蓝茧和陈邈身上。
“叶……叶老?”陈邈看清来人,脸色剧变,声音都变了调。
老者没理他,径直走到祭坛边,看着叶晚秋,眼神复杂:“丫头,长大了。”
叶晚秋看着老者,嘴唇颤抖,眼眶瞬间红了:“……爸?”
爸?我愣住了。叶晚秋的父亲,不是十年前就……
“说来话长。”叶老摆摆手,看向那蓝茧,眼神一冷,“先收拾了这孽畜,再叙旧。”
他举起木杖,重重顿地。杖头镶嵌的一块黑色石头亮起幽光,与祭坛的火焰锁链呼应。火焰猛然暴涨,化作一条火龙,将整个蓝茧吞没。
蓝茧中的嚎叫达到顶点,然后戛然而止。
轰然巨响中,蓝茧彻底炸裂,蓝色粘液和残肢四溅。那些飞舞的蓝蝶,像断了线的风筝,纷纷坠落,翅膀上的光迅速熄灭,化为尘埃。
母体,毁了。
陈邈惨叫一声,胸口那些蓝茧破裂的地方,血肉模糊,他踉跄后退,撞在洞壁上,滑坐下来,眼中蓝光迅速黯淡,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转眼间,从一个中年人变成垂垂老朽。
“不……我的永恒……我的……”他嘶哑着,伸手想抓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断了气。
洞室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的喘息。
五、真相
叶老用木杖在祭坛周围画了个圈,无形的屏障升起,将残留的秽气隔绝在外。他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我们:“含着,清心驱邪。”
药丸带着清凉的苦味,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散开,身上的伤痛和寒意顿时减轻不少。
叶晚秋盯着父亲,眼里有泪,也有无数疑问。
叶老叹了口气,在祭坛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叶晚秋走过去坐下,阿篱也凑过去,挨着她。我和沈薇靠坐在对面。
“十年前,我进山加固封印,发现封印核心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不是自然松动,是人为破坏。”叶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当时就知道,守陵人里出了叛徒。但我没想到,会是陈邈。”
“陈邈?”
“他本名不叫这个。他叫陈三槐,是我师弟的儿子。”叶老眼神悠远,“我师弟,也就是你师叔,叶逢松。他天分比我高,但心术不正,痴迷长生邪术。当年师父将守陵重任传给我,他心中不服,负气出走。我没想到,三十年后,他会让自己的儿子回来,用这种方式报复。”
“陈邈……不,陈三槐,他改头换面,混进俗世,钻研生物学,爬到高位,就是为了更方便接触这些阴邪之物。他找到茧山,用邪术加速了母体的复苏,并试图与之共生,获得长生。研究所那批蛹,就是他故意放出来,筛选合适宿主的试验品。沈薇姑娘,”他看向沈薇,“你是他选中的‘优质宿主’之一,因为你对蝴蝶有超乎常人的痴迷,这种执念,最容易让妖蝶趁虚而入。”
沈薇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我的手。
“那你呢,爸?这十年,你……”
“当年我发现封印被破坏,知道无法轻易修复,便假死脱身,暗中调查。陈三槐很狡猾,一直没露出马脚。我只能藏在山里,一边监视母体,一边寻找彻底消灭它的方法。直到三个月前,我遇到了在山里迷路的阿篱。”叶老慈爱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阿篱嘻嘻一笑:“爷爷教我本事,还说我天赋好,能当守陵人呢!”
“阿篱是孤儿,在山里野惯了,但心思纯净,是块好料子。我教了她一些皮毛,让她在山外帮我传递消息,盯着陈三槐的动向。这次,就是她发现陈三槐突然离所,带着保温箱往山里来,觉得不对,才带着我给的铜镜,一路追过来,正好碰上你们。”
原来如此。我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爷孙俩(虽然没血缘),心里五味杂陈。十年隐忍,只为今日。
“那现在,母体毁了,妖蝶是不是就绝了?”我问。
叶老摇头:“母体虽毁,但茧山中还藏着无数虫卵和未孵化的蛹。而且,陈三槐这些年,恐怕不止在研究所做了手脚。必须彻底清理整座茧山,这是个水磨工夫,没个三年五载,难以根除。”
他看向叶晚秋:“丫头,叶家的担子,以后得你挑起来了。阿篱会帮你。”
叶晚秋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你们二位,”叶老看向我和沈薇,“沈姑娘体内残卵未清,需用山腹灵泉洗涤。灵泉就在这洞室深处,随我来。”
他起身,带着我们往洞室深处走。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洞穴,中央有一潭清澈的泉水,散发着淡淡的白色雾气,灵气逼人。
“这就是灵泉,是当年我先祖发现古墓时一同找到的,有净化阴秽之效。沈姑娘,进去浸泡一个时辰,切记,无论多痛苦,都要保持清醒。”
沈薇依言脱去外衣,走入泉中。泉水刚及腰,她刚站定,突然身体剧颤,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只见她皮肤下,那些淡下去的蓝色纹路再次浮现,而且有无数细小的凸起在游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泉水中升起丝丝黑气,与蓝光纠缠。
我和叶晚秋、阿篱守在池边,紧张地看着。叶老则盘坐在池边,低声诵念着什么,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一个时辰格外漫长。沈薇几次痛得几乎昏厥,都咬牙挺住。终于,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黑水,水里夹杂着许多细如发丝的蓝色小虫,在泉水中扭动几下,便化为乌有。她身上的蓝纹迅速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苍白得厉害。
叶老停下诵念,点点头:“可以了,残卵已清。上来吧,好好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我赶紧把虚脱的沈薇抱出来,用准备好的干毛巾裹好。她靠在我怀里,疲惫地闭上眼,但眉头是舒展的。
“多谢叶老。”我由衷道。
“不必,除魔卫道,本就是我叶家之责,反倒连累了沈姑娘。”叶老摆摆手,“此地不宜久留,残余妖气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先出山,从长计议。”
我们原路返回,经过主洞室时,陈邈(或者说陈三槐)的尸体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周围散落着他那些“共生”蓝蝶的灰烬。祭坛上,母体蓝茧的残骸还在微微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甜腥混合的怪味。
走出洞口,外面天已蒙蒙亮。晨光熹微,照在荒凉的茧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茧似乎黯淡了许多,但依然触目惊心。
下山路上,叶老说,他和阿篱会暂时留在山脚下的小镇,一边清理山中残存的虫卵蛹囊,一边寻找叶家可能流落在外的其他传承,看看有没有彻底净化此山的方法。叶晚秋会留下帮忙,同时也继续追查陈三槐是否还有同党。
“此事了结前,你们也需多加小心。”叶老叮嘱我和沈薇,“陈三槐虽死,但他背后是否还有人,难说。回去后,若察觉任何异常,立即联系我们。”
他将一个叠成方胜的符纸交给我:“贴身带着,可辟邪祟,也可示警。若符纸自燃,便是附近有妖气,速离。”
我郑重收下。
回到车上,沈薇很快沉沉睡去。我开着车,驶离茧山。后视镜里,那座蓝光点点的荒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些幽蓝的光,那些蠕动的茧,那些贪婪的口器,还有叶晚秋滴血的侧脸,叶老深邃的眼神,阿篱举起铜镜时稚嫩却坚定的脸庞……这一切,像烙印,刻在记忆里。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沈薇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在家静养。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但偶尔还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无尽的蓝蝶。我们谁也不再提蝴蝶,书房里那些标本,被我偷偷处理掉了。
叶晚秋偶尔会打电话来,说清理工作进展缓慢,但山中蓝茧确实在减少。她说叶老和阿篱配合默契,阿篱天赋极高,学得很快。她说她开始教阿篱叶家传承的典籍,等阿篱再大些,或许就能接下守陵的担子。
“那你呢?”我问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她轻淡的声音:“我?我应该会离开这里吧。守了十年,累了。等茧山事了,我想去看看别的山,别的水。”
我隐约觉得,她没说实话。但我也没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一个月后,我陪沈薇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精神上需要时间平复。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只是牵着手。
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我们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追着一只白色的菜粉蝶跑,笑声清脆。沈薇停下脚步,看着那只普通的、不发光也不吸血的蝴蝶,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在我肩上,低声说:“阿川,都过去了,对吧?”
我搂紧她:“嗯,都过去了。”
可我知道,没有什么是真的能彻底过去的。茧山还在那里,叶家的宿命还在延续,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渴望“永恒”的疯狂,也未必只有陈三槐一个。
但至少此刻,阳光温暖,我爱的人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回到家,我脱下外套,准备挂起来。手伸进口袋,碰到了叶老给的那枚方胜符纸。
我拿出来,想看看是否完好。
符纸安静地躺在我手心,折叠的棱角依旧整齐。
只是,在符纸中心,那个用朱砂画就的、原本鲜红如血的符文……
颜色,似乎黯淡了那么一丝丝。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擦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