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一片狼藉,满地是死蝶和粘液。叶晚秋开始清理现场,她把那些死蝶和虫卵扫到一起,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粉末接触到的蝶尸和虫卵,立刻无声地化为灰烬。
“这是什么?”我问。
“骨粉,掺了符灰,专化阴秽之物。”她头也不抬,“母体虽死,但这件事没完。”
“什么意思?”
“这批蛹是从茧山运来的。茧山是它们的源头,那里一定还有更多。而且,能把这批活蛹神不知鬼不觉送进研究所,说明有内应。”叶晚秋看向我,“研究所里,有人和这些东西是一伙的。”
我脑子乱糟糟的。今晚的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无法消化。
清理得差不多了,叶晚秋说:“先带你妻子离开这里,去我家。这儿明天肯定会有人来,得想个说辞。”
“怎么说?实验室搞成这样……”
“火灾。”叶晚秋走到电路箱旁,扯出几根电线,短路,火花四溅,点燃了旁边的纸张。火势很快蔓延到实验台,“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烧掉了样本和资料。很常见的意外。”
我看着火焰腾起,映着她苍白的脸。这个女人,冷静得可怕。
我们带着昏迷的沈薇,从后门离开。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实验室,那些培养箱、标本、数据,都在火中噼啪作响。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那些蓝光,在火焰里一闪而过。
三、茧山
叶晚秋住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把沈薇安置在卧室床上,又给她灌了一次药。沈薇在昏睡中痛苦地皱眉,但没醒。
“让她睡,睡眠有助于恢复。”叶晚秋从卧室出来,递给我一杯水,“你也休息会儿,天快亮了。”
我接过水,没喝:“现在能告诉我全部了吗?你,茧山,还有这些……妖蝶,到底怎么回事?”
叶晚秋在对面沙发坐下,沉默片刻,开口:“我的家族,姓叶,世代住在茧山脚下。三百年前,茧山不叫茧山,叫翠屏峰,是座普通的山。直到有一天,山里挖出了一座古墓。”
“墓是空的,没有棺椁,只有一具盘坐在祭坛上的枯骨,穿着不知什么朝代的服饰。枯骨怀里抱着一只玉盒,盒里是一枚……活蛹。”
“当时带队挖墓的,是我的先祖,叶逢春。他是个道士,有些本事,看出那蛹不祥,想用符咒封印。但同行的人里有个富商,贪图玉盒价值,趁先祖不备,偷走了玉盒。”
“当夜,富商在客栈里打开玉盒。蛹破,蓝蝶出,满客栈十七人,无一生还,皆成干尸。蓝蝶吸饱精血,飞回山里,产卵于兽畜体内,孵出的幼虫钻入山土,化蛹。如此循环,不过数月,整座山鸟兽绝迹,草木枯死,只剩满山蓝茧,故名茧山。”
“先祖追查至此,已酿成大祸。他倾尽所学,布下大阵,将妖蝶母体封印于山腹,又立下祖训,叶氏后人,需世代守山,防止妖蝶再出。这一守,就是三百年。”
“那现在怎么……”我问。
“因为守不住了。”叶晚秋苦笑,“十年前,我父亲进山加固封印,再没出来。我在山外等了七天,只等到一只他随身带的怀表,表壳上沾着他的血,还有……蓝色的鳞粉。我进山找他,只找到他一件破衣服,上面全是口子。山里那些茧,比以前多了数倍。”
“我意识到封印松动了。但我道行不够,无法重新封印,只能尽量清理跑出来的妖蝶。这十年,我追着它们的踪迹,从南到北。直到上个月,我查到有一批‘特殊样本’从茧山流出,最终流向你们市的研究所。我赶来时,已经晚了,它们已经寄生了你妻子,而且开始孵化。”
“所以,你父亲他……”
“死了。或者,比死更糟。”叶晚秋眼神暗了暗,“被妖蝶寄生到后期,宿主意识会被吞噬,身体会成为孕育新母体的温床。如果我父亲真的被……那他很可能已经成了山里新母体的一部分。”
房间里一时寂静。窗外天色泛白,晨光透进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研究所的内应,会是谁?”我问。
“不知道。但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样本,职位不低,而且对妖蝶有一定了解,甚至可能……是主动寻求共生。”叶晚秋看向卧室方向,“你妻子当初是怎么得到这批样本的?谁给她的?”
我努力回忆。沈薇提过,是所里一个重大项目,牵头人是副所长,姓陈,陈邈。但具体样本来源,她没说。
“陈邈……”叶晚秋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我查过研究所的人员背景。陈邈,四十五岁,昆虫学博士,三年前从南方一所大学调过来,学术背景干净。但他调来之前,有两年履历是空白的,说是出国访学,但查不到具体去向。”
“你怀疑他?”
“所有和茧山扯上关系的人,我都怀疑。”叶晚秋站起来,“你妻子需要静养三天。这三天,我盯着研究所,你去查陈邈,看他有没有异常。记住,别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两天,沈薇时睡时醒,醒来时神志恍惚,不停地做噩梦,说胡话,浑身出冷汗。叶晚秋按时给她灌药,每次她都会吐出一些蓝色的丝状物,一次比一次少,但一直没断根。
第二天夜里,沈薇突然惊醒,死死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阿川……山里……好多茧……它们在动……它们在唱歌……”
“什么歌?”我低声问。
她嘴唇哆嗦,哼出一段诡异的调子,不成曲,却让我头皮发麻。叶晚秋在一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引魂谣’,古代祭祀时用来吸引山精野怪的曲子。”她看向我,“你妻子被寄生时,共享的记忆里,有这个。这说明,茧山里有人在进行某种仪式,用这曲子催动妖蝶。”
“陈邈会知道这个吗?”
“如果他真的和茧山有联系,那他很可能不止是知情者,可能是参与者,甚至……是主导者之一。”
第三天早上,沈薇的状况稳定了些,能认人,也能简单说几句话。她看着叶晚秋,虚弱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叶晚秋摇摇头:“还没完。你体内还有残卵,得去茧山,用山腹封印地的泉水,才能彻底清除。而且,必须毁了山里的母体,否则还会有更多妖蝶出来。”
“我跟你们去。”沈薇说。
“你不行,太虚弱。”我按住她。
“我必须去。”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绝,“是我把它们带出来的。如果不是我痴迷那些蝴蝶,如果不是我轻信陈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得做个了结。”
我和叶晚秋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下午,叶晚秋出去准备进山的东西。我在家陪着沈薇,她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同学江城发来的信息。
“阿川,你上次问的西郊案子,有新进展。我们在其中一具干尸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名片,你猜是谁的?陈邈,你们研究所那个副所长。队里已经准备传唤他了,但这人昨天请假回老家了,说家里有急事。他老家在哪,你知道吗?”
我手指发冷,回复:“不知道,但可能和一个地方有关——茧山。”
“茧山?南边那个荒山?听说那地方邪性得很,当地人都不去。你怎么知道?”
“说来话长。江城,陈邈可能很危险,你们抓人时一定要小心,他身上可能带着……不同寻常的东西。”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我正斟酌怎么说,叶晚秋回来了,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箱子。她脸色凝重:“我刚去研究所附近转了转,陈邈办公室的灯亮着,但人不在。我问了门卫,门卫说陈副所长昨天中午就匆匆走了,走时拎着一个大号保温箱,说是重要样本要转移。”
“保温箱……”我想到那些蛹。
“还有,”叶晚秋顿了顿,“我感觉到,城里的‘秽气’在加重。又有妖蝶孵化了,而且不止一只。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哪个方向?”
叶晚秋走到窗边,指着南边天际:“茧山。”
四、进山
茧山在南边,车程四小时。我们下午出发,到山脚下时,天已经擦黑。
山如其名,远远望去,整座山光秃秃的,裸露的岩石呈灰白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茧状凸起,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只只凝视天空的眼睛。没有树,没有草,连声鸟叫虫鸣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这些……都是?”我喉咙发干。
“都是。”叶晚秋下车,从背包里拿出三件深灰色的斗篷,“穿上,这料子浸过药,能遮掩活人气息。进了山,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蓝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