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夜探
市生物研究所是栋老楼,民国时期建的,后来翻新过,但骨架还在,走廊又深又长,白天都阴森森的。沈薇的实验室在三楼最东头,那一片是鳞翅目研究区。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绕到后门。叶晚秋已经到了,还是那件深红色风衣,在夜色里像一滩凝固的血。她脚下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这是?”
“对付它们的东西。”她没多解释,“钥匙?”
我掏出沈薇的备用门禁卡——我很久前偷偷配的,没想到真用上了。刷开门,警报没响,看来沈薇没改权限。我们闪身进去,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灯不能开,它们对光敏感。”叶晚秋低声说,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手电,光晕是暗红色的,“跟着我,别乱碰任何东西。”
三楼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标本室玻璃后,各种昆虫的标本在红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我总觉得那些影子在动,在跟着我们。
快到沈薇实验室时,我闻到了那股味道——甜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味道,比沈薇身上的浓烈十倍。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像呼吸。
叶晚秋示意我停下,她贴在门边,从门缝往里看。几秒后,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退回来,脸色比之前更白。
“怎么了?”我小声问。
“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她看向我,眼里有怜悯,也有决绝。
我心一沉,轻轻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沈薇。
她站在实验室中央,背对着我们,穿着白大褂。但她不是一个人。她周围,飞舞着几十只发着蓝光的蝴蝶,翅膀上的光映在墙壁上,荡开一圈圈涟漪。那些蝴蝶绕着她飞,时不时停在她肩上、头发上,而她仰着脸,闭着眼,表情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迷醉。
但真正让我血液冻结的,是她面前的东西。
实验台上,整齐排列着十几个透明的培养箱。每个箱子里,都有一枚蛹,那些蛹正在微微搏动,表面布满血管状的蓝色纹路。而在最中央那个最大的培养箱里,蛹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一只湿漉漉的、闪着诡异蓝光的翅膀,正从里面缓缓伸出来。
“沈薇……”我声音发颤。
她猛地回头。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蓝色,幽幽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海般的荧光。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很不自然。
“阿川,你来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却让我汗毛倒竖,“你看,它们多美啊……来,靠近点看看。”
“沈薇,你清醒点!”我往前一步,叶晚秋却拉住了我。
“没用了。”她低声说,“她已经被寄生了。那些鳞粉的神经毒素,加上妖蝶的卵……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
“你胡说什么!”我甩开她的手。
沈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僵硬,像提线木偶:“阿川,你不喜欢它们吗?可是它们很喜欢你哦……它们说,你的味道,很特别。”
她抬起手,一只蓝蝶停在她指尖,翅膀缓缓扇动。然后,她轻轻一吹,那只蝴蝶朝我飞来。
我下意识想躲,叶晚秋一步挡在我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瓷瓶。她打开瓶塞,朝前一洒,一蓬暗红色的粉末飘散开。
那只蓝蝶一碰到粉末,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根本不像昆虫能发出的),然后冒起青烟,坠落在地,扭动几下,不动了。
沈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守陵人。”她盯着叶晚秋,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另一个人,“你们家族,追了三百年,还没放弃?”
“你们不该出来。”叶晚秋冷冷道,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黯淡无光,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不该?”沈薇,或者说占据沈薇身体的东西,咯咯笑起来,“这女人自愿接纳我们。她渴望美丽,渴望蜕变,我们给了她。你看,她现在多美啊……”
“美?”我嘶声道,“你看看你自己!沈薇,你醒醒!我是周川!”
“周川……”她念着我的名字,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立刻又被蓝光淹没,“周川,来,和我一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变成最美的样子……”
她张开双臂。刹那间,实验室里所有的蓝蝶,连同那些培养箱里刚破蛹而出的、湿漉漉的新蝶,全部腾空而起,朝我们扑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鸣,那蓝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退后!”叶晚秋一把将我往后扯,同时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铜镜上。
铜镜猛地亮起暗金色的光,那些扑来的蓝蝶撞在金光上,纷纷尖叫、燃烧、坠落。但太多了,源源不断从培养箱、从通风口、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叶晚秋举着铜镜的手在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镜子撑不了多久!”她吼道,“去把最中央那个培养箱砸了!那是母蛹,毁了它,这些子蝶力量会减弱!”
我看向实验台。那个最大的培养箱里,裂开的蛹中,已经能看见半个蝶身,那东西比其他的大一圈,翅膀上的蓝光几乎凝成实质,一张扭曲的人脸在光中若隐若现。
我抄起墙角的灭火器,冲过去。
“阿川,不要!”沈薇尖叫,朝我扑来。她动作快得不似人类,我还没来得及砸,就被她一把撞开。灭火器脱手飞出,砸碎了一旁的玻璃柜。
我摔在地上,抬头看见沈薇居高临下看着我,蓝眼里满是疯狂:“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懂……这是进化,是恩赐!”
她伸手要来抓我,指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尖又长,泛着蓝光。
就在她要碰到我的瞬间,叶晚秋突然撤了铜镜,从箱底抽出一把缠着红绳的短刀,狠狠扎进自己手心。鲜血顺着刀身流淌,她将刀尖对准沈薇,低喝一声我听不懂的咒文。
红光炸开。沈薇惨叫一声,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那些蓝蝶也一阵混乱。
“就是现在!”叶晚秋嘴角溢血,朝我喊。
我爬起来,捡起灭火器,冲向那个培养箱,用尽全力砸下去。
“不——!”沈薇凄厉的嘶喊。
玻璃炸裂,液体四溅。那个半出蛹的妖蝶暴露在空气中,疯狂扭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我不管不顾,抡起灭火器一下、两下、三下,砸在那团湿黏发光的肉体上。
蓝光剧烈闪烁,然后猛地熄灭。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
那些飞舞的蓝蝶,像断了线的风筝,纷纷坠落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翅膀上的光迅速黯淡,变成灰败的粉末。
我大口喘着气,手在抖。灭火器上沾满粘稠的、发着微光的蓝色液体,腥臭扑鼻。
叶晚秋踉跄走过来,看了看那团烂泥,松了口气:“母体死了,子体会很快衰竭。”她走到沈薇身边。
沈薇蜷缩在墙角,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但脸色惨白如纸,脖子上、手臂上,浮现出大片蓝色的网状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纹。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阿川……我……我怎么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跪下去抱住她,她浑身冰冷,抖得厉害。
叶晚秋蹲下,检查她脖子上的纹路,眉头紧锁:“母体虽死,但她体内的卵已经孵化了一部分……得尽快处理。”
“怎么处理?”
“用我的血,配药,把那些东西逼出来。但过程……很痛苦,而且有风险。”叶晚秋看着我,“你决定。”
我看着沈薇,她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说着“蝴蝶……好美……”,显然神智还不清醒。她脖子上的蓝纹,似乎又蔓延了一点。
“做。”我说。
叶晚秋点头,从箱子里拿出几个小瓶罐,开始配药。我搂着沈薇,她在我怀里发抖,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药配好了,是一种浑浊的暗绿色液体,味道刺鼻。叶晚秋捏开沈薇的嘴,把药灌进去。沈薇开始剧烈挣扎,我用力按住她。
几秒后,她身体猛地弓起,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团团粘稠的、发着蓝光的丝状物,里面裹着无数米粒大小、半透明的虫卵,还在微微蠕动。
我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没松手。
吐了足足五六分钟,沈薇终于瘫软下去,那些蓝纹开始消退。叶晚秋探了探她脉搏,又翻看她眼皮:“大部分排出来了,但还有残余在骨髓里,得连续用药三天。这三天她会很虚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可能会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叶晚秋看着我,“妖蝶寄生时,宿主会共享一部分它们的感知。她或许会记得那些被吸食者的恐惧,记得它们对鲜血的渴望。这些记忆,会跟着她一辈子。”
我抱紧沈薇,她呼吸微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