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魇
我又梦见那些蝴蝶了。
它们发着蓝光，幽幽的，像深夜坟地里飘荡的鬼火。翅膀扇动时没有声音，可我的耳膜却疼得要命，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它们围着我飞，越来越近，我能看见翅膀上诡异的纹路——那根本不是花纹，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它们在尖叫。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惊醒，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枕边空着，沈薇又去实验室了。她是市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最近迷上了鳞翅目昆虫，尤其是蝴蝶。我们家的书房，现在有一半成了她的标本陈列室，玻璃框里钉着上百只蝴蝶，色彩斑斓，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翅膀上的粉末仿佛还在微微颤动。
“你知道吗，阿川，”她曾兴奋地举着一只刚做好的标本对我说，“这种蓝斑蝶只在深夜活动，翅膀上的荧光物质是自然界罕见的，它能吸收月光，转化成……”
我没听她说完。胃里一阵翻涌，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沈薇站在门口，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冷掉。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关上了门。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多了个禁区——蝴蝶。她把所有标本都挪进了书房角落，用黑布盖起来，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盖不住。
就像我的梦。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把我从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拽出来。是陌生号码。
“喂？”
“是周川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年轻，但透着疲惫。
“是我。你是？”
“我叫叶晚秋。我们……需要见一面。”她顿了顿，“是关于你妻子沈薇的事，还有那些蝴蝶。”
我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今天晚上八点，清河公园西侧的第三个长椅。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妻子。”
“等等——”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回拨过去是忙音。叶晚秋，这名字我没听过。可她说起“蝴蝶”时的语气，让我后颈发凉。
沈薇今晚要加班，说是观察一批新采集的蛹。她最近总加班，回来时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甜腻里带着腐气，我问她，她只说是在用新的保存液。
晚上七点半，我提前到了清河公园。这儿离市区远，晚上没什么人，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明明灭灭。我找到西侧第三个长椅，坐下，点了根烟。
手表指针走到八点整。
“周川。”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一个穿深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树影里，悄无声息。她大约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叶晚秋？”
她点点头，走过来，却没坐，只是站着看我。她的眼神很怪，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
“你说沈薇怎么了？”我掐灭烟。
“她是不是最近经常很晚回家，身上有股甜腐味？”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接触的那些，根本不是普通蝴蝶。”叶晚秋的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市研究所上周是不是从南边的茧山运回来一批‘特殊样本’？”
我想起来了。沈薇前天提过一嘴，说所里从南部山区收了一批罕见的蝶蛹，可能是个新亚种，所里很重视，专门成立了个小组。
“是又怎样？”
“那批蛹，是活的。”叶晚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一点蓝，“它们在等待合适的机会破茧。而破茧之后的东西，不是蝴蝶，是别种。”
“什么别种？说清楚点。”
“吸食活物精血，以恐惧为食的妖魔。”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得浑身发冷，“它们翅膀上的荧光，是死者的怨气。它们选择宿主，寄生，然后产卵。卵会进入宿主体内，慢慢孵化，等宿主被吸干，新的‘蝶’就会从尸体里钻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你电影看多了吧？”
“三天前，西郊废弃纺织厂发现两具干尸，警方封锁了消息，但你应该听说过。”叶晚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地上躺着两个人形，确实干瘪得可怕，皮肤紧贴着骨头，像风干了几十年的木乃伊。但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两具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层发着微弱蓝光的粉末。
“这是……”我的声音有点干。
“鳞粉。蓝翼妖蝶的鳞粉。”叶晚秋收回照片，“那两个人，是被吸干的。而吸干他们的东西，现在就在你妻子的研究所里。”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想起沈薇最近反常的热情，想起她半夜悄悄起身去书房的动静，想起她偶尔看我的眼神——那不再是温柔的爱意，而是一种贪婪的、饥渴的注视，像是在打量一道即将上桌的菜。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带我去研究所，趁那些东西还没完全苏醒，毁了它们。”叶晚秋盯着我，“你妻子已经被影响了，但还不深。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没立刻答应她。
我说我要想想，其实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叶晚秋给了我一个号码，说想通了打给她，但她只等到明晚。明晚是月圆夜，她说，那是妖蝶力量最强的时候。
我失魂落魄地回家，沈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资料。她抬头看我，笑了笑：“这么晚，去哪了？”
“散步，心里有点乱。”我努力让声音自然点。
“乱什么？”她放下资料，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下。那一刻，我看见她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蓝色，快得像错觉。
“累了，早点睡吧。”她收回手，转身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注意到她后颈衣领下，有一小片皮肤颜色不太对，在灯光下微微发蓝，像是瘀青，又像是……鳞片的痕迹。
“沈薇，”我喊住她，“你们所里那批茧山的蛹，怎么样了？”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挺好的，有几只快要破茧了。特别美，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那种蓝光……”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某种陶醉，“等它们出来了，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不了。”我听见自己说，“我对蝴蝶过敏，你知道的。”
她轻轻笑了声，没再说话，进了卧室。
那一晚，我又做梦了。但这次梦里不止有蝴蝶，还有沈薇。她站在一片蓝光中，身上停满了发光的蝴蝶，那些蝴蝶的口器扎进她的皮肤，她却在笑，仰着头，一脸满足。然后她看向我，伸出手：“阿川，来，你也来……”
我惊醒了，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天还没亮，沈薇在身旁熟睡，呼吸平稳。我悄悄起身，走到书房。盖着标本的黑布不知何时被掀开了，那些蝴蝶标本在黑暗中静静躺着。我打开手机手电，光照过去——
玻璃框里，最中央那只最大的蓝斑蝶，它的翅膀，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趟警局。我找了个在刑侦队的老同学江城，旁敲侧击问西郊干尸案。
江城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脸色不太好：“你怎么知道这案子的？上面压着呢，不让外传。”
“听人瞎传的。真有这么邪乎？”
“邪乎透了。”江城吐了口烟圈，“两具尸体，血液、组织液全没了，干得像晒了三年的腊肉。但尸体表面没有明显伤口，只有……无数个针眼大小的红点。法医说，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同时刺入全身吸血。”
“还有，”他压低声音，“尸体周围的地上，有大量发光粉末，夜里看是蓝的。鉴证科的人偷偷跟我说，那粉末里检测出了不属于已知任何昆虫的生物碱，而且有轻微的神经毒性，能致幻。”
我后背发凉：“那案子有进展吗？”
“没。”江城摇头，“但昨天又接到报案，南城老小区里发现一具类似死法的尸体，也是个年轻人。队里现在压力很大，这要传出去，得引起恐慌。”
他看我脸色不对，拍了拍我肩：“你怎么了？问这么细。”
“没事，就……听着吓人。”我勉强笑笑，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叶晚秋说的，是真的。
我找了个僻静角落，拨通了那个号码。
“想通了？”叶晚秋的声音很快传来。
“我带你进研究所。但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茧山的守陵人。或者说，是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很轻，“那些妖蝶，是我家族守了三百年的诅咒。现在诅咒破了，它们逃出来了，我必须收拾干净。”
“今晚十二点，研究所后门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