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弹幕警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余晚脸上,惨白惨白的。
客厅里吵得很。丈夫陆振国在跟公婆吹嘘他上个月那单生意,唾沫星子飞过茶几,落到余晚刚擦完的玻璃面上。小姑子陆美琪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音效刺耳,夹杂着夸张的笑声。
余晚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瓷砖缝。油渍黏在缝里,得用指甲抠。她指甲缝有点黑,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余晚!没酒了!”陆振国吼了一嗓子。
余晚起身,腿有点麻。她低头去厨房拿酒,听见婆婆王金花在背后嘀咕:“娶回来三年,肚子没动静,干活也不利索。当初就说农村丫头不行……”
余晚手指紧了紧,冰凉的啤酒瓶蒙上一层雾。
她递酒过去。陆振国没接,斜眼瞟她:“哎,你们看看我老婆,跟个木头似的。我们公司那几个小年轻,老婆一个比一个会来事,下班还给按摩。”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不过嘛,我老婆也有好处——听话。”
小姑子咯咯笑:“哥,你这叫PUA成功了!”
“什么屁优诶,老子不懂。”陆振国灌了口酒,“女人嘛,打几顿就老实了。对吧余晚?”
余晚低着头,没说话。
手机突然震动。是她偷偷开的直播软件。婚后陆振国不许她工作,她只能趁做家务时偷偷直播“沉浸式保洁”,赚点零花钱。屏幕右上角观看人数:87人。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
“主播手好看,就是老有伤。”
“又是擦地,能不能换个花样?”
“这家里男人嗓门真大,烦死了。”
余晚眼神麻木地扫过。直到一条弹幕跳出来,颜色血红,格外刺眼——
“往生”:还剩三天换皮。小心你老公。
余晚指尖一颤。
紧接着,又一条:
“往生”:你身上的味儿,快盖不住了。
“余晚!发什么呆!”陆振国一脚踹在她小腿上。不重,侮辱意味十足。“去,切点水果,没眼力见的东西。”
余晚垂下眼,去了厨房。
刀架上,那把斩骨刀泛着冷光。她盯着看了两秒,伸手去拿水果刀。苹果皮在她手里转成长长一条,没断。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又震了。她擦擦手,摸出来看。
“往生”:刀磨利点。剥皮的时候,钝刀受罪。
余晚呼吸停了半拍。
她飞快打字:“你是谁?”
“往生”:看你直播一个月了。你每次凌晨三点偷偷用沐浴露泡澡,毛巾都搓烂了,对吧?没用的,尸臭味腌进去了,除非换皮。
余晚手指冰凉。
“往生”:你老公今晚要你给他同事做下酒菜。别去。他要卖你。
客厅传来陆振国的大笑:“……老王,你老婆跑了?哎,女人不能惯!一会我老婆还得给我爸妈做宵夜,这才叫媳妇!你们学着点!”
一个秃顶男人声音响起:“老陆,还是你厉害。我家那个,让她做个饭跟要她命似的。”
陆振国得意道:“打几顿就好了。兄弟,这女人啊,就是贱骨头——”
余晚关了手机。刀尖抵在指腹,压出一个白印。
晚上九点,陆振国的两个同事来了。一个秃顶老王,一个瘦高个小李,拎着几袋卤菜和两瓶白酒。陆振国使唤余晚去炒几个热菜。
余晚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老了,轰隆隆响,盖不住客厅的污言秽语。
“老陆,你老婆这身段,啧啧。”老王的声音。
“还行吧,就是木头。”陆振国喝高了,“不过老王,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听话的?我老婆有个表妹,在农村,更老实,就是彩礼要得高……”
“钱不是问题!”老王来劲了,“能听话过日子就成!”
小李嘿嘿笑:“陆哥,你这算不算拉皮条啊?”
“什么话!我这是牵线搭桥!”陆振国拍桌子,“余晚!余晚!出来倒酒!”
余晚端着炒好的菜出去。老王眼神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像在估摸猪肉价钱。她放下菜,想回厨房,陆振国一把拽住她手腕。
“跑什么?给王哥敬杯酒。”
余晚手抖了一下。白酒泼出来一点。
“你他妈会不会做事!”陆振国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扇。老王拦住:“哎,老陆,别动气。弟妹,来,坐这儿,陪哥喝一杯。”
余晚被按在老王旁边的椅子上。男人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混着烟酒和汗的馊味。她胃里一阵翻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我去看看汤。”她想起身。
陆振国瞪她:“坐下!”
老王的手搭上她肩膀:“弟妹,别怕嘛。我跟你老公是过命交情,以后咱也是一家人……”他手指往下滑。
余晚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满桌寂静。
陆振国脸色铁青,缓缓站起身:“余晚,你什么意思?”
“我人不舒服。”余晚声音发干,“想回房躺会儿。”
“不舒服?”陆振国笑了,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我他妈让你舒服舒服!”他抄起酒瓶子,劈头砸过来。
余晚下意识偏头。酒瓶擦着她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
公婆在一边冷眼看着。小姑子陆美琪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余晚,嘴角带笑。
“拍下来拍下来,发网上让大家看看,不听话的女人什么下场!”
老王和小李也站起来,脸上没了笑,眼神阴恻恻的。
陆振国揪住余晚头发,把她往地上摁:“给脸不要脸是吧?王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那个表妹,老子早谈好了,彩礼八万,下个月就送过去!你不听话,老子连你一起卖!”
余晚额头磕在地板砖上,咚的一声。眼前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混着陆振国的咒骂,公婆的附和,小姑子的嬉笑,还有口袋里手机持续的震动。
她手指抠进砖缝。
指甲缝里的黑泥,似乎深了些。
“往生”:看弹幕。
余晚挣扎着抬眼。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没灭,弹幕疯狂滚动。
“家暴男去死!”
“报警啊主播!”
“这家人都有病吧?没人拦一下?”
“主播眼神不对劲……我靠,她眼珠子刚才是不是翻了一下?”
“楼上别吓人。”
“不是,你们看她的手!指甲!”
“往生”:别忍了。你时间不多。尸臭味,他们很快就能闻到。
“往生”:先杀话最多的。
余晚盯着“先杀话最多的”那几个字。
陆振国还在骂,口水喷在她脸上。老王在劝,但手在她腰上摸。小李在笑。婆婆在说“打狠点,让她长记性”。小姑子镜头越贴越近。
话最多的。
余晚嘴唇动了动。
“老公。”她声音很轻。
陆振国没听清:“什么?”
“我说,”余晚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酒液和碎发,眼神却异常平静,“菜刀好像没磨利。”
陆振国一愣。
余晚冲他笑了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僵,像是不常做这个表情。
“我去磨一下。不然……不好用。”
她推开陆振国,站起身,走向厨房。步伐很稳,甚至有点轻快。
陆振国骂了句脏话,没追。老王和小李交换了个眼神,大概觉得这女人吓傻了。
厨房门关上。
磨刀石是粗砂的。余晚打开水龙头,淋湿石头,拿起那把斩骨刀。
呲——呲——
规律,刺耳。
客厅安静了几秒。陆美琪小声说:“哥,嫂子是不是疯了?”
陆振国啐了一口:“装神弄鬼!”他提高嗓门,“余晚!你他妈快点!磨个刀磨半年?”
呲——呲——
刀锋在灯光下,泛出青灰色的光。
余晚低头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着,想要钻出来。
她舔了舔嘴唇。
有点干。
想吃点……湿的,热乎的。
口袋里的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往生”:对了,忘告诉你。我不是道士。
“往生”:我跟你一样,也快到日子了。只不过,我盯上的,是你老公的皮。
余晚动作停了。
她慢慢扭头,看向紧闭的厨房门。
门外,客厅的喧哗又响起来,伴随着陆振国吹嘘自己如何“驯服”老婆的污言秽语。
门内,只有磨刀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一滴一滴的水声。
嗒。嗒。嗒。
像倒数。
二、 皮囊之下
刀磨好了。
余晚用手指试了试锋口,一丝血线渗出来。她盯着那点红,舌尖无意识掠过嘴角。
尸臭味。她自己其实闻不到。但“往生”说,快盖不住了。这意味着,这身用了三年的“皮”,已经腐败到临界点。脓液会从指甲缝、关节处渗出来,再怎么用沐浴露泡,也只能压住一时。
必须尽快换皮。
新鲜,健康,最好是……带着鲜活恐惧的皮。
她拎着刀,推开厨房门。
客厅里,陆振国正拿着她的手机,眯眼看屏幕:“哟,还直播呢?家丑不可外扬懂不懂?丢人现眼!”他对着镜头,咧嘴一笑,“兄弟们,这女人该打!可不能惯着!一会还得给我爸妈做宵夜,这才是做人媳妇的样——”
他话音戛然而止。
弹幕在疯滚。
“后面!看你后面!”
“主播拿刀了!”
“我靠眼神好吓人!”
“报警了!”
陆振国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