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澜殿的暖窗敞开半扇,初夏的风携着细碎槐花香漫进殿内,拂得帐幔轻轻摇曳。殿内静悄悄的,唯有宫女收拾茶盏的细碎响动,却被荷露骤然拔高的话音彻底打破。
“云儿!你方才说什么?薛婉言她……真的被皇上禁足了?”
荷露一双杏眼骤然瞪圆,心头的狂喜压都压不住,情急之下伸手攥住身旁小宫女的手腕,力道失了分寸,指尖死死扣着细嫩的皮肉,不过片刻,便将云儿的手腕掐出一圈通红的指印。
云儿疼得蹙眉蹙眉,连连挣扎着想要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哀求:“荷露姐姐你轻些!好痛,我的手都要被你捏肿了!”
榻边静坐的西璃昭宁闻声,缓缓抬眸。
她近日体虚休养,面色尚带着几分病态的浅白,眉眼却依旧温润沉静。听闻薛婉言被禁足的消息,她心头并无半分波澜,按理来说,那个往日仗着圣宠、骄矜跋扈,屡次刁难折辱她们主仆的薛婉言,落得这般下场,本与她毫无干系。
可心底深处,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缕浅浅的、隐秘的轻快,悄无声息地盘桓不散。
西璃昭宁轻轻敛了敛眉眼,嗓音清淡温婉,带着几分自持的清冷:“荷露,不得喧哗。旁人的起落祸福,与我们无关,慎言慎行。”
荷露悻悻地松了手,看着自己方才用力攥紧的掌心,吐了吐舌头,却依旧难掩眼底的雀跃,凑到西璃昭宁身侧,压低声音愤愤道:“公主,奴婢实在是替您出气!从前薛婉言入了宫、封了妃,便目中无人,处处盛气凌人,仗着陛下一时偏爱,屡屡轻辱咱们,何等嚣张跋扈!如今落得禁足深宫的下场,全然是她咎由自取,都是报应!”
她打心底里不喜薛婉言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凭着几分恩宠便目空一切,欺压宫人、藐视旁人,如今跌落尘埃,属实大快人心。
西璃昭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依旧正色叮嘱:“知晓你替我不平,只是深宫之中,祸从口出。这话止于殿内,万万不可对外提及,免得徒生是非。”
“知晓啦公主!”荷露连忙点头应声,乖乖收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衣袖,“奴婢再也不乱说了,您可千万别动气,好好休养身子,腹中小主子也经不起折腾。”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
短短四字,瞬间让殿内两名宫女瞬间垂首肃立,气氛倏然沉静。
这些时日,西璃昭宁卧病休养,东凌御桀几乎日日如此。
往日执掌万里江山、日理万机的帝王,自她身子不适后,便将大半公务挪来了长定殿。每日一下朝,他便摒弃所有琐事,片刻不歇地奔赴此处,一边伏案批阅奏折、处置朝堂事务,一边静静守着榻上的心上人,江山与佳人,于他而言,从不是两难抉择,而是缺一不可的圆满。
玄色龙袍裹挟着一身清凛的帝王气韵,迈过殿门,径直穿过殿中陈设,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榻间那道纤细温婉的身影上。
东凌御桀缓步走到床边俯身,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厉威严,眉眼尽数化作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鬓发,声线低沉缱绻:“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了?”
西璃昭宁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心头一暖,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浅粉,轻声道:“好多了。你今日怎来得这般早?前朝公务都处置完了?”
男人微微挑眉,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缱绻:“怎么?宁儿是不盼着朕过来?”
这话太过亲昵直白,殿中还有宫女侍立,西璃昭宁耳根瞬间泛红,连忙偏过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羞怯:“荷露她们还在跟前呢,陛下慎言。”
东凌御桀却毫不在意,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与独宠:“她们在又何妨?你是朕唯一放在心上的妻,是朕的皇后,朕疼自己的妻子,何须避人耳目?”
“御桀……”西璃昭宁被他直白滚烫的话语说得愈发羞涩,心头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恰逢午后茶点时辰,西璃昭宁卧榻多日,浑身慵懒酸软,便软磨硬泡地缠了他许久,再三保证绝不劳累伤身,才换得他点头应允,准许自己下床活动片刻,亲手烹煮清茶。
庭院清风徐徐,殿内茶香袅袅。
西璃昭宁立于案前,素白纤细的指尖捏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洗茶、注水、烹煮,动作温婉雅致,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骨。
东凌御桀并未上前打扰,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的身影,无意间扫过桌案,目光被一张平铺的画卷牢牢吸引。
他缓步上前,轻轻拿起那幅画作。
素白宣纸上,月色如水,清辉漫漫,倾泻满院。
一株盛放的晚樱伫立月下,繁花簌簌,落英缤纷。花树之下,立着一道身姿窈窕的女子背影,锦裙华服,发髻上簪着精致华贵的凤冠,端庄温婉,不染尘俗。
女子纤细的掌心,轻轻牵着一个稚嫩孩童的小手,画面静谧温柔,岁月安然。
画中无颜,可那身姿气度、穿搭形制,东凌御桀一眼便猜出了端倪。
这是西璃昭宁的生母,已故的前朝公主。
他正凝着画卷若有所思,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西璃昭宁已然烹好茶归来。
见他握着自己随手涂鸦的画作细看,西璃昭宁心头微赧,上前轻轻伸手接过画卷,小心翼翼平铺回桌案之上,轻声掩饰:“不过是卧病无趣,随手涂鸦的残画,不值一提。陛下莫要细看,咱们饮茶吧,茶汤该凉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手腕却被男人轻轻扣住。
东凌御桀缓缓抬眸,深邃的眼眸映着她柔和的眉眼,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精准戳中她的心事:“宁儿,你是在思念母后了,对不对?”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她所有的故作淡然。
西璃昭宁脚步一顿,心头骤然涌上万千酸涩,鼻尖微微发酸。
她垂落眼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轻缓又怅然:“近来总是辗转难眠。恍惚间总觉得,昨日我还是被母后护在怀中、无忧无虑的孩童,转瞬之间,我便身为人妻,腹中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儿,快要做母亲了。”
“每每思及此处,便忍不住惦念母后。想来当年她身怀我时,定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步步煎熬,受尽苦楚,只可惜我年少懵懂,从未好好孝敬她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