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亲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亲你了。你没有躲。”
“那是——”
“你不要解释。我不想听。”
她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有。
“顾琛——”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你了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把车停在远处,看着你的窗户,灯亮了,灯灭了,我才能走。你知道我换了车,怕你认出我,怕你不让我看。”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你知道我看着你跟他走在一起,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有人拿刀捅我。一刀一刀,捅了几个月。”
她哭出了声。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哭,是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能,一起涌出来,堵在喉咙里,冲破了,变成了哭声。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没有力气站着了,没有力气说话了,没有力气假装坚强了。
顾琛愣住了。他没有见过她这样。她哭过,在他面前哭过,但不是这样。这是——碎了。她的城墙塌了,她的盔甲碎了,她藏了这么久的那些东西,全都涌出来了,像决堤的水,拦不住。
他蹲下来,抱住她。
“时宜,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我不该——”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顾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切。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的父亲。老城厢那场火。不是意外。”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是沈怀瑾放的。沈怀瑾,是我父亲。”
顾琛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不知道她知道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不知道她知道了多久,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多久。
“时宜——”
“还有你的妻子。林浅。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她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也是他。沈怀瑾。我父亲。”
顾琛的手在发抖。
“我姓沈。我是沈怀瑾的女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的父亲,是他杀的。你的妻子,是他杀的。你的孩子,是他杀的。然后你爱上了他的女儿。你爱上了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顾琛,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我再也没有办法面对你了。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是我父亲,毁了你的一生。”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她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裹紧了,不让任何人碰。他想伸手,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躲。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
“顾琛,我爱你。我很爱你。从你站在殡仪馆走廊上、递给我名片的那天起,就爱了。”
他的眼泪下来了。
“但是,自从我知道自己是沈怀瑾的女儿以后,我就知道——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
•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她的眼泪湿了他的衬衫,他的眼泪掉进她的头发里。两个人抱着,哭着的,不说话。
“时宜。”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念。”
“林念?”
“她告诉我的。”
顾琛闭上眼。
“时宜,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红,里面有她的倒影。
“你听我说。第一,不是你杀的。你没有放火,没有撞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无辜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姓什么,不是因为你父亲是谁,是因为你是你。从2009年,从你妈办公室那张照片开始,就喜欢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只知道你是老师的女儿。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姓沈,是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她哭着笑了。
“第三,我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不需要为沈怀瑾做的事负责。他是他,你是你。”
“可是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你身上也流着你妈的血。你妈不是他。你是沈知意的女儿,不是沈怀瑾的。你记住了吗?”
“可是,顾琛,你接近我,是想报仇对吗”
“不是”顾琛脑子一阵轰炸,好在多年久战沙场,反应极度迅速。
“时宜,你听清楚,我是故意接近你,那是因为你是沈老师的女儿,老师对我有恩,她去了,我要帮她照顾她的女儿,在我心理,你是我恩师的孩子,不是仇人的孩子”
她看着他,哭着,说不出话。
“时宜,我们重新开始。忘掉那些事。忘掉沈怀瑾。忘掉林念说的那些话。你只是时宜。我喜欢的时宜。你记住了吗?”
•
她没有回答。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她不想动。她想就这样靠着,靠一辈子。但她知道她不能。因为那些事,忘不掉。沈怀瑾,林浅,火灾,车祸,三条命。那些人不会因为她“忘掉”就活过来。那些罪不会因为她“重新开始”就消失。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琛。”
“嗯。”
“我办不到。”
“办不到什么?”
“忘掉。重新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些事。不是我想想,是它自己冒出来。我控制不住。”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也一样。”
她愣了一下。
“我也忘不掉。我父亲死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我妻子死在手术台上,一尸两命。这些事,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是时宜,我想试试。跟你一起。不是忘掉,是——放下来。背着它们走,走不动了,两个人一起背,会不会轻一点?”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顾琛。”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的。我是沈怀瑾的女儿。”
他看着她。
“你是沈时宜。我喜欢的沈时宜。你记住了。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你是谁的女儿,你都告诉他——我是沈时宜。顾琛喜欢的人。”
她扑进他怀里,哭了。不是放声哭,是闷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时宜。”
“嗯。”
“我们在一起吧。不管发生什么,都在一起。”
泪水决堤,泣不成声。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
2
顾琛找到林念的时候,是几天以后。他站在她家门口,表情很平静。林念开了门,看见他,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顾琛,进来坐?”
“不用。”
他走进来,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你告诉时宜的?”
林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
“谁让你告诉她的?”
“没有人让我告诉。她应该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知道她父亲是谁?知道她父亲做了什么?”
顾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你告诉她这些,是为了林浅?还是为了别的?”
林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冷。她从来没有被他这样看过。以前他看她,是“妹妹”,是“林浅的妹妹”,客气,疏离,但尊重。现在不是了。现在的眼神里,有恨。
“你恨我?”
她问。
“我不恨你。”
顾琛的声音很平,
“你是林浅的妹妹。我不会恨你。但我永远不可能爱上你,林念,不要再做这种事,不要让我厌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