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陈小麦就已经在地里了。
他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检查药材苗的长势。干旱那会儿死了不少,后来引水救活了一些,现在看着总算是缓过来了。太阳慢慢升高,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干活。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管,继续忙着。等把手里的活儿做完,他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张伟发来的微信:“小麦,在忙啥?”
张伟是他以前在基金公司的同事,比他小两岁,两个人之前关系还不错。陈小麦回村之后,跟公司那边的人基本都断了联系,只有张伟偶尔还会发个消息问候一下。
他回了条消息:“在地里干活呢,咋了?”
等了一会儿,张伟没回。陈小麦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干活。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张伟打来的语音通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麦,最近咋样?”张伟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
“还行,”陈小麦说,“在村里种地呢,咋了?”
“没啥事,”张伟笑了笑,“就是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对了,跟你说个事。”
“啥事?”
“是这样,”张伟顿了顿,“公司现在有个空缺,待遇比之前还好。我想到了你,问你要不要回来。”
陈小麦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张伟说,“年薪五十万起步,还有提成。你要是感兴趣,回来面谈。”
年薪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回村后想都不敢想。在城市里的时候,他拼死拼活一年也就二十多万,还要天天加班。现在有人告诉他,只要点头,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还能挣得更多。
“小麦?你在听吗?”
“在,”陈小麦赶紧应了一声,“俺……俺考虑一下。”
“行,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张伟说,“这机会不容易,错过了可就没了。”
挂了电话,陈小麦坐在地边发呆。
五十年薪。如果回去,他就能重新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也能让父母放心。之前李明远也找过他一回,但他没答应。可是这次不一样,张伟开出的条件更诱人。
但另一方面,合作社刚刚走上正轨,村民们信任他,周小兰……
他想起周小兰刚才的问题,心里突然很纠结。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陈小麦却感觉不到热。他坐在地边,看着眼前的药材苗,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
下午,他去找郑德厚。
郑德厚正在家里编竹筐,看见陈小麦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手里的活儿。
“小陈来了?坐吧。”
陈小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郑德厚旁边。爷俩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郑叔,”陈小麦终于开口,“俺想跟您说个事。”
“啥事?”
“今天城里有个朋友给俺打电话,”陈小麦斟酌着措辞,“说是他们公司有个岗位,想让俺回去上班。”
郑德厚的手停了停,但没抬头:“哦?啥岗位?”
“投资经理,年薪五十万。”
“不少啊,”郑德厚淡淡地说,“你去不去?”
“俺……”陈小麦挠了挠头,“俺不知道。俺想问问您的意思。”
郑德厚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陈小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头的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小陈,”郑德厚沉默了半天,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但俺想问一句,你回去了,真的会开心吗?”
陈小麦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郑德厚可能会劝他留下,可能会让他走,可能会骂他没出息。但他没想到,郑德厚会问这个问题。
你回去了,真的会开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直不敢面对的那扇门。他在城市里的时候开心吗?每天加班到深夜,为了业绩指标焦虑得睡不着觉,就算挣再多钱,也从来没有觉得踏实过。
但是在村里呢?
他想起刚回村那会儿,什么都不会,被人笑话。后来跟着郑德厚学种地,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事,第一次被村民请教,第一次有人说“有你在俺就放心了”。这些事不大,但一件件做下来,他觉得自己是活着 的,是有价值的。
“郑叔,”陈小麦的声音有点哑,“俺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想,”郑德厚重新拿起竹筐,“别急着做决定。想清楚了再做。”
从郑德厚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陈小麦在村里慢慢走着,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他低着头走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路已经拐到了周小兰的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看到周小兰正在里面整理货物。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手里拿着瓶瓶罐罐,动作轻快地理着货。
陈小麦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打扰她。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至少现在,他还想在这里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