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陈小麦就起来了。
他昨晚上想了一夜,刘瘸子说的那个地方他能去,但得找几个人帮忙。自打成立合作社以来,这种事儿还是头一次让他独自张罗。
吃了两个馒头,喝了碗稀饭,陈小麦出门去找人。他先去了刘二狗家,又叫上了张小伟,还喊了吴桂芳的儿子吴小军。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来岁,身强力壮,干活不含糊。
“咱去哪儿?”刘二狗问。
“山里,”陈小麦说,“刘瘸子叔说的那个地方。”
“远吗?”
“他说得走俩钟头。”
吴小军咂了咂嘴:“那可得早点走,日头毒得很。”
四个人背着水壶,揣着几个饼子,沿着山沟往上走。路越走越窄,后来干脆没了路,只能顺着河道踩石头。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走走停停,歇了好几回,总算到了地方。
那是一处山坳,三面环山,坳底有个水坑。说水坑有点夸张,其实就是一片烂泥塘,积水不过两尺深,混黄混黄的,上面漂着草叶子。但不管咋说,有水就比没有强。
陈小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抬头望了望山坡。
“这水要是能引下去就好了。”他喃喃地说。
“咋引?”张小伟问,“这坑比咱们的地低太多了。”
“谁说低?”陈小麦指了指另一边,“你们看,那边有个豁口,比咱们的药材地高不了多少。只要把水从这儿引过去,顺着山坡往下流,说不定能流到地里。”
三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坳口另一侧有个斜坡,土质松软,要是挖条沟的话,水能顺着流下去。
“二狗,你带小伟先回去取工具,”陈小麦说,“多带几把铁锹,还有镐头。小军跟我在这儿等着,看看地形咋样,画个图。”
刘二狗应了一声,带着张小伟原路返回。陈小麦和吴小军留在坳底,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休息。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浑身冒汗。吴小军摘下草帽扇着风,有些犹豫地问:“小麦哥,这事儿能成吗?”
“试试呗,”陈小麦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苗旱死。”
“那倒是,”吴小军点点头,“俺爹说了,这批苗要是完了,合作社今年就白干了。”
陈小麦没接话,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大伙儿跟着他担了多大的风险,之前李明远说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搞农业风险大,你可得想清楚。
可他想不清楚又能咋整?总不能打退堂鼓吧?
将近傍晚的时候,刘二狗和张小伟回来了,背着一堆工具。四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先挖一条简易的水渠,从水坑引到山坡那边,再顺着坡度往下修。
活儿不容易干。土是硬的,得用镐头一下一下地刨。石头太多,有时候一镐下去火星四溅,手腕子震得生疼。
但没人喊累。
陈小麦带头挥镐,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掉,衣裳早就湿透了。其他人也差不多,个个都是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天色慢慢暗下来,几个人摸着黑又干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清了才停下来。
“先这样,”陈小麦说,“明天再来。”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陈小麦累得够呛,两条腿像灌了铅。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去刘瘸子家了一趟。
“叔,”他说,“俺去看了,确实有水。”
刘瘸子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能引下来?”
“俺估摸着能,”陈小麦把白天的想法学说了一遍,“就是得费点功夫。”
“那就去干,”刘瘸子磕了磕烟袋锅,“需要人帮忙不?”
“需要,”陈小麦没客气,“明天还得去几个。”
“成,俺通知他们。”
第二天一早,十几个村民跟着陈小麦上了山。有老有少,都是自愿来的。郑德厚也来了,背着手在山坡上转了一圈,看看地形,点点头说还行。
接下来的三天,所有人都泡在山坳里。
挖沟的挖沟,搬石头的搬石头,修修补补的修修补补。陈小麦嗓子喊哑了,脚上也磨出了泡,但看着水渠一点点成形,心里越来越有底。
第三天下午,水渠终于修完了。
陈小麦站在渠首,深吸一口气,把堵在缺口处的石头搬开。水从坑里流出来,沿着新挖的沟渠往前淌,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流。
“水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众人呼啦啦围过来,看着那细细的水流顺着渠道往下走,经过豁口,拐过山坡,流向药材地的方向。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惊跑了这点来之不易的水。
水流到地里的时候,陈小麦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浇在干裂的泥土上。泥巴吸饱了水,变深了,变软了。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苗圃,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叔,这次多亏您了。”他找到刘瘸子,真诚地说。
刘瘸子摆摆手:“谢啥?俺也是合作社的一员,能帮点忙是俺的福气。”
这是刘瘸子第一次说“合作社的一员”。陈小麦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场旱灾虽然造成了损失,但也让村里人的心更齐了。有人肯站出来帮忙,有人肯跟着他吃苦,这比啥都强。
晚上,陈小麦请合作社的人吃饭,算是感谢大家这几天的辛苦。周小兰做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子。刘瘸子也来了,还带了一壶酒。
饭桌上,刘瘸子端起酒杯,说:“小陈,这杯酒俺敬你。俺以前是俺不对,看不起你。现在俺服了,你是个干实事的人。”
陈小麦赶紧举起酒杯,说:“叔,您别这么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起把合作社办好。”
两人一饮而尽。周小兰在旁边看着,嘴角露出了笑容。
吃完饭,人群渐渐散去。陈小麦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虽然苗死了一半,虽然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