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走进411的。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黑色的，旧了，边角磨破了。沈昀正坐在床上看书，沈晚坐在对面看漫画。沈晚抬起头，看了宋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宋辞。”沈昀把书放下。
“嗯。”
“你怎么来了？”
宋辞走进来，在沈昀的床边坐下，把电脑包放在腿上。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思考的人。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桌面是一个纯黑色的背景，什么都没有。
“沈昀。”宋辞说。
“嗯。”
“我昨天晚上把平台的框架搭出来了。”
沈昀看着他。宋辞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动，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但沈昀在那片平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起伏，不是波动，是一种更深的、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他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网页，白色的底色，上面写着几个字——“光·助学平台”。字不大，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很显眼。下面有一个搜索框，空白着，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沈昀问。
“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你昨晚没睡？”
宋辞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比平时深了很多。沈昀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很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看起来很累，很累很累。
“宋辞。”沈昀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宋辞，宋辞没有看他，看着电脑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很快，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快速地说着什么。
“宋辞。”沈昀说。
“嗯。”
“你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再做。”
“不用。不困。”
“你骗人。”
宋辞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不是平时那种没有表情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光，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
“沈昀。”宋辞说。
“嗯。”
“我不是因为困才做的。是因为想做。”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宋辞，宋辞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昀伸出手，把宋辞放在桌上的手按住了。宋辞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宋辞。”沈昀说。
“嗯。”
“谢谢你。”
宋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不用谢。”宋辞说。
下午，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
“程川。”沈昀说。
“嗯。”
“宋辞把平台的框架搭出来了。”
程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很大，就那么一下，但沈昀看到了。
“真的？”程川问。
“嗯。你去看看。”
程川把书放下，跟着沈昀出了门。两个人走到411门口，门开着。宋辞还坐在沈昀的床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沈昀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他知道宋辞不喜欢被人看到这些。程川走进去，站在宋辞旁边，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那个网页，白色的底色，黑色的字。程川看着那行字——“光·助学平台”，看了很久。
“宋辞。”程川说。
“嗯。”
“你做的？”
“嗯。”
程川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宋辞的肩膀上。宋辞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块石头。程川的手没有收回去。
“宋辞。”程川说。
“嗯。”
“你辛苦了。”
宋辞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他的手指慢了一点，不是很快，但比刚才慢了一点。程川把手收回来，走到沈晚旁边坐下。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看着程川。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笑了。”
程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
“没有。”程川说。
“有。我看到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宋辞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很窄，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的，像一个人在说话。但宋辞平时不说话，他把所有的话都敲进了键盘里，变成了那些黑色的、在白色背景上很显眼的字。程川看着那些字，嘴角弯了。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顾夜舟。”沈昀说。
“嗯。”
“宋辞把平台的框架搭出来了。”
顾夜舟看着他。“这么快？”顾夜舟问。
“嗯。他一晚上没睡。”
顾夜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站在沈昀旁边。
“沈昀。”顾夜舟说。
“嗯。”
“宋辞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但他做事，比谁都认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雪，地上有积水，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嗯。”沈昀说。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宋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
“宋辞。”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宋辞的脸，那张脸很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
“宋辞。”沈昀说。
“嗯。”
“你进来。外面冷。”
宋辞走进来，风铃又响了一下。他在收银台前站着，手插在口袋里。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沈昀旁边。
“宋辞。”顾夜舟说。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顾夜舟从休息区的桌上拿了一个面包，递给宋辞。宋辞看着那个面包，没有接。
“吃。”顾夜舟说。
宋辞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草莓味的，粉红色的馅。他嚼了两下，咽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数米粒的人。
“好吃吗？”顾夜舟问。
“嗯。”
“甜吗？”
“有一点。”
宋辞把面包吃完了，把包装纸捏成一个球，扔进垃圾桶。他站在收银台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昀。
“沈昀。”宋辞说。
“嗯。”
“我明天把后台管理系统做出来。”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宋辞。”沈昀说。
“嗯。”
“你今天先睡。睡醒了再做。”
宋辞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好。”宋辞说。
他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宋辞瘦了。”
“嗯。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黄黄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明天给他带点吃的。他喜欢吃甜的。”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凌晨三点，沈昀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头靠在墙上。他没有睡着，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宋辞的脸，宋辞的眼睛，宋辞说“我明天把后台管理系统做出来”。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嘴角弯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手机，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过了大概十秒，宋辞回了。“没有。”
“为什么还不睡？”
“在想平台的事。”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明天再做。今天先睡。”
宋辞没有回。沈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震动。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黄黄的。他看着那些路灯，看了很久。然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宋辞发的。
“沈昀。”
“嗯。”
“你说，这个平台能帮到多少人？”
沈昀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不知道。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宋辞没有回。沈昀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天快亮了，路灯灭了，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他看着窗外，嘴角弯着。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他在这片安静里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冰柜的轰鸣声。他听着听着，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