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眼泪,瞬间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她每天都活在自责里,为什么纵火的人是她的丈夫,她却没有告发她,她对不起白白死去的人,没想到,居然是自己最爱的学生!
顾琛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也许她真的不知道。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她是谁。她是沈怀瑾的前妻,是时宜的母亲。这就够了。
“老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时宜是沈怀瑾的女儿?”
沈知意闭上眼。
“是。”
顾琛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个女孩,居然是仇人的孩子!
他恨沈怀瑾。恨他毁了他的家,杀了他父亲。恨他杀了林浅,杀了他未出生的孩子。他恨那个人恨了十几年。现在他知道了——他的老师,他最敬重的人,是那个人的前妻。他心动过的女孩,是那个人的女儿。
“老师,您欠我的,还不清了。”
沈知意哭着说:
“我知道。”
“你死后,时宜的监护权,给我。”
沈知意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你想对她做什么?”
“我不会伤害她。我会照顾她,供她读书,给她住的地方。她不会流落街头。”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她在找恨,在找冷,在找刀刃。她找到了,他的眼睛里全是恨。
“顾琛,你听我说,纵火的是沈怀瑾,与我们没有关系,时宜是无辜的,那时候她才两岁,我劝了他去自首了,他不听,我承认我有私心,孩子太小了,她需要爸爸啊”
“那我呢?我不需要父亲吗?他原本可以好好活着!我母亲在火灾中成为残疾,我的妻子,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还有她腹中的孩子,我的孩子,都是被沈怀瑾害死的!你告诉我!我的亲人不无辜吗?”
“顾琛……”
沈知意上气不接下气,
“顾琛,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可是我早就跟沈怀瑾离婚了,他的错,不应该由我来负责,更不应该牵连时宜,顾琛,求你,看在这么多年,我照顾你的份上,求你,你放过时宜,我这条命给你……”
顾琛,眼泪决堤。
错不在她们。
他知道
但是要报仇,我需要一个切入口。
“对不起,老师,她是沈怀瑾的女儿,她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
顾琛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遗嘱,股权转让协议,监护人委托书,还有一张欠条。
“这张欠条,签了,你欠我的折合成钱3700万,包括我成长的费用,包括我妻子如果没死,还有我的孩子长大!还有其他这些,您都签了。我答应你,我的目标是沈怀瑾,我会把对时宜的伤害,降到最低!”
沈知意泣不成声,她知道此时此刻,她没有立场了,她没有权力,没有资格。
她拿起笔,手在发抖。她签了一份,又一份,又一份。每签一份,她就少一样东西——女儿,股份,命。
“还有一封信。”
顾琛说,
“写给时宜的。告诉她,您把她托付给我,她已经成年,我不会成为监护人,只是会代替你们照顾她。”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封信,不是给她女儿看的,是给他的护身符。时宜看了信,就会相信他,就会跟他走。她拿起笔,开始写。
“时宜,妈这辈子对不起你。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只给你找了一个人。他叫顾琛。妈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是个好人。妈求他照顾你,他答应了。时宜,不要怕欠他的。妈欠他的更多。好好读书,好好活。”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闭上眼。
“顾琛,答应我——不要伤害她。”
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我尽力。”
“顾琛,还有……”
顾琛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师,您欠我的,从今天起,时宜替您还。”
门关上了。
沈知意躺在病床上,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琛——十三岁,瘦瘦的,站在教室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人。她走过去,说
“你是顾琛?我是你的语文老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有希望,有未来。她以为她会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好,看着他幸福。她不知道,她会欠他这么多。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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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琛没有回家。他坐在车里,停在医院楼下,抽了一整夜的烟。烟雾在车内弥漫,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开窗,因为开了窗,他就会看到那栋楼,看到那扇窗户,看到她的病房。他不想看。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时宜的照片。
他不知道她是沈怀瑾的女儿。他只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他以为,他们仅是一面之缘,或者一面都谈不上,她根本没见过他。他以为,以后的人生,她们不会再有交集。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仇人的女儿。
这辈子,注定剪不断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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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知意走了。
顾琛不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闯入,老师是否还能多活几日。
追悼会,他看见沈时宜在哭,像小动物的哀鸣。他站在角落,靠着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上面写着“时宜亲启”。沈知意写的,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老师。”
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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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星河。
时宜是沈怀瑾的女儿。这是他告诉自己不能爱她的理由。一遍,又一遍。每天都对自己说
但是每次看到她,他的心就不听话了。它跳得快,它疼,它想靠近她。它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不管她父亲做了什么,不管她身上流着谁的血。它只知道,它是她的。
想起她在车上问他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接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喜欢她。这是真的。他喜欢她。不是利用,不是计划,不是复仇。是真的。他可以对天发誓,可以对林浅发誓,可以对死去的父亲发誓。他是真的喜欢她。但他不能要她。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她发来一条消息:
“顾琛,你到家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
“到了。”
她又发:
“那就好。晚安。”
他盯着“晚安”两个字,盯了很久。他想起林浅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也是——
“到家了,晚安。”
他欠林浅的,永远还不了。他欠时宜的,也还不了。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她想要他的真心,他给了。但她还想要他的全部——干净的、没有仇恨的、没有过去的全部。他给不了。他的过去太重了。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玻璃,低下头。
“时宜。”
他念出她的名字。两个字,从舌尖滚过,带着烟味的苦涩。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忘了我”。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他忘不了她,也做不到让她忘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很陌生,眼睛里有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他对着玻璃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顾琛,你配不上她。”
玻璃里的人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拿起手机,给时宜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只有两个字。他不知道,她在屏幕那头等了一个小时。她以为他会多说几句,以为他会说
“今天的事,我想了想”
,以为他会说“我也喜欢你”。她等了很久,只等到两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她不知道,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差一点就打电话给她了。她不知道,他差一点就说
“时宜,我喜欢你”
了。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