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她的衣服还挂在那里——大衣、裙子、围巾。他伸手摸了摸,棉质的,柔软的,凉的。他把手缩回来,关上柜门,走回客厅。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家了,晚安。”他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了另一个对话框。时宜。“顾琛,晚安。”“顾琛,你早点睡。”“顾琛,今天谢谢你。”她的消息一条一条,都是她在主动,他在敷衍。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多了,就忍不住了。怕忍不住,就告诉她了——告诉她他喜欢她。他不能。他不配。他合上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时宜的脸出现在脑海里——不是照片,是活的。她在食堂窗口后面,穿着白色围裙,端着一碗粥,笑着说“粥钱从债里扣”。她在车里,侧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站在桥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过头来看他,说“顾琛,蓝色真的适合我吗?”适合。蓝色适合你,像深海。他睁开眼。天花板一片空白。他想起今天——不,昨天。昨天他送她回宿舍,她下车前忽然问他:“顾琛,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关上车门,跑进宿舍楼,没有回头。他坐在车里,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很久没有动。
她知道了。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每天去食堂喝粥,每天送她回宿舍,每天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他说是“顺路”,但她知道不是。她知道他绕了半个城。他骗不了她了。他连自己都骗不了了。他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从第一次见面?从她推开病房的门,提着一个保温桶,说“妈,我给你带了粥”?不,更早。从2009年,从那张照片开始。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他在沈知意办公桌上看到的那张,他偷偷拍下来的。时宜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校门口,笑得明媚。那是她十三岁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老师的女儿。他心动了。那是他第一次心动。不是对林浅,是对时宜。后来他遇到了林浅,她长得像时宜。他追她,娶她,以为那就是爱情。也许那是爱情,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林浅死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然后时宜出现了。只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她居然是沈怀瑾的女儿。##2014年,夏。林浅走了两个月。顾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件事上——查沈怀瑾。查他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合作伙伴,每一处可能藏着的污垢。他以为自己在找证据,找能送沈怀瑾进监狱的证据。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那天下午,他在查沈怀瑾的婚姻记录。不是故意的,是顺着一条线索摸过去的。沈怀瑾早年的一些资产转移,涉及到配偶签字。他需要知道那个配偶是谁,以便确认文件的真实性。他打开档案。沈怀瑾,配偶:沈知意。结婚日期:1985年。离婚日期:1998年。顾琛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沈知意。他的老师。那个在他最穷的时候塞钱给他的人,那个说“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的人,那个他每年都会去看望的人。是沈怀瑾的妻子。不,前妻。1998年离婚——那一年,沈怀瑾放火烧了老城厢,烧了他的家,烧死了他的父亲。他的老师,是那个人的妻子。他的手开始发抖。他往下翻。子女:沈时宜(女)。1996年出生。顾琛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时宜。老师的女儿。2009年,他站在老师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相框,翻过来,看见一张照片——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校门口,笑得明媚。他心动了。他把那张脸记在心里,记了五年。他以为自己只是对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心动,以为那是一瞬间的错觉,以为时间会冲淡。他错了。那张脸,是沈怀瑾女儿的脸。他爱上的第一个人,是仇人的女儿。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脑子里全是乱的——沈怀瑾的脸,火光的颜色,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林浅的笑,手术室的红灯,医生说“我们尽力了”。然后,时宜的脸——食堂窗口后面的、车里的、桥上的、笑着的、哭着的。每一张都让他心疼,每一张都让他想死。她是沈怀瑾的女儿。她父亲杀了他父亲,杀了他妻子,杀了他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无辜。但他不能爱她。他不能爱仇人的女儿。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她了。他不敢——因为每次去,都会看到时宜,看到她,他就会想起那张照片,想起2009年的心动,想起自己不该想起的事。他不敢面对。现在他必须面对。他拨了过去。“顾琛?”沈知意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老师,我要见您。”##沈知意住在医院里,已经住了三个月。癌症,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一个人住在那间病房里,没有人陪床。时宜白天来,晚上回家。她不让时宜晚上留下,说“你刚刚考上大学了,妈妈很开心,快要开学了,马上就是大学生了,是大人了,好好读书”。她没有告诉时宜太多,只说一个小手术,关于病情,关于沈怀瑾,关于过去。
她不想让女儿知道。病房·真相2014年,夏。沈知意躺在病床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已经住了三个月的院,化疗做了六次,头发掉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不怕死,怕的是时宜。时宜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还没有开始自己的人生。她走了,时宜怎么办?她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想到睡不着,想到眼泪流干。她没有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顾琛身上。顾琛是她最得意的学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她想过,等她走了,把时宜托付给他。她知道他会答应的,他一向听话。门开了。沈知意转过头,看见顾琛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花,没有果篮,没有以前那种“老师,我来看您了”的笑容。他的表情不对,不是来探病的,是来算账的。“顾琛?”她叫他。他走进来,没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而是站在床尾,看着她。距离很远,远得不像来探病的。“老师,我来问您一件事。”沈知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什么事?”“您是不是沈怀瑾的前妻?”病房里安静了。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沈知意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顾琛的脸——那张她看着长大的脸,那张她曾经觉得温暖、可靠、让人放心的脸。现在是冷的,陌生的,像另一个人。“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在查他。”顾琛的声音很平,“查了很久。查到他的婚姻记录,配偶写的是您的名字。”“你为什么要查他?你是?”顾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1998年,老城厢那场火,是他放的。”沈知意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那场火,烧了我家。我父亲受了重伤,躺了半年,死了。我母亲瘸了一条腿,瘸了一辈子。”沈知意的脑子一片空白。老城厢,火灾!“你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那家的儿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