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成长
书名:叶尔羌河不相信眼泪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965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三月的的叶尔羌河解冻了。


林建华站在连队的公告栏前,盯着那张新贴上去的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大字:“经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任命林建华为一排二班班长……”他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丝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公告栏旁边的白杨树刚抽出嫩芽,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祝贺。林建华伸手摸了摸那张红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连坎土曼都不会拿,手上全是血泡。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熬过第一个冬天,能吃饱肚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现在,他竟然当上了班长,手下管着十几个和他一样从上海来的知青。


“建华!建华!”陈永康从身后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兴奋得脸都红了,“当班长了!请客请客!”


“请什么客?”林建华笑了笑,“就那点工资,请不起。”


“那也得意思意思!”陈永康不依不饶,“去巴扎上买两个馕,总行吧?再买两串烤羊肉,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你就知道吃。”林建华无奈地摇摇头,“行,买两个馕,今天咱们好好庆祝一下。羊肉就免了,太贵了,吃不起。”


“馕也行!”陈永康高兴得直搓手,“只要是庆祝,吃什么都行!”


两个人往老城方向走去。这条路他们走了快三年,早已烂熟于心。一排排白杨树夹道站着,刚抽出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欢迎春天的到来。远处的土坯房顶上飘着袅袅炊烟,带着一股股柴火和羊肉的香味。路上偶尔有老乡赶着毛驴车经过,车上装着满满的货物,见了他们这些穿军装的知青,都会笑着点点头。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这条路坑坑洼洼,两边都是荒滩,野草丛生,人烟稀少。那时候他们几个上海知青走在路上,维吾尔族老乡见了他们总是带着几分好奇和戒备,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如今不一样了。路边已经多了几家小商店和饭馆,熟悉的维吾尔族老乡见了面还会笑着打招呼:“亚克西吗?”林建华用生硬的维语回应:“亚克西。”陈永康在旁边直乐:“你这维语,还是三年前学的,就记得这么几句。”


“那也比你好。”林建华反驳,“你好歹也学了几句啊?除了‘亚克西’你还会什么?”


“好好好,我不如你,行了吧?”陈永康举起双手投降,“林班长,亚克西!热合买提!”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老城巴扎是周边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


每个星期三,周围几个县的老百姓都会赶着毛驴车、骑着自行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巴扎的规模很大,分为好几个区域:有卖牛羊肉的,案板上的肉新鲜得很,在阳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有卖馕的,维吾尔族老汉坐在馕坑边,一边往坑里贴馕饼,一边用浓重的口音吆喝;有卖水果的,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堆成了小山;有卖布匹的,花花绿绿的丝绸和棉布在风中飘动;还有卖农具的,坎土曼、铁锹、木叉应有尽有。


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收获的喜悦。


林建华和陈永康穿过拥挤的人群,往卖馕的摊位走去。


“林班长!陈班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建华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维吾尔族姑娘正朝他们招手。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晒得微红,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依古丽!”林建华认出了她,“你怎么在这儿?”


阿依古丽是老城边上维吾尔族老乡买买提的女儿。三年前的冬天,她家的一只小羊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是林建华和陈永康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捞上来的。上岸以后两个人冻得浑身发抖,在她家烤了半天的火才缓过来。从那以后,买买提一家就和连队里的知青们交上了朋友。逢年过节,总会送些瓜果来;连队宰羊的时候,知青们也会给他们送些肉。


“我爹让我来帮忙卖馕。”阿依古丽跑过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你们买不买?我给你们便宜。”


“买买买!”陈永康抢着说,“亚克西!”


阿依古丽被他逗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你们汉族人也学维语啊?说得还挺标准的。”


“学了一点。”林建华说,“会说‘亚克西’、‘热合买提’,再多的就不会了。”


“那我教你们啊。”阿依古丽眨了眨眼睛,“烤包子怎么说知道吗?‘萨木萨克’。抓饭怎么说?‘帕劳’。拌面怎么说?‘拉条子’。”


“萨木萨克……帕劳……拉条子……”陈永康跟着念,舌头打了个结,“这也太难了吧,我说不清楚。”


阿依古丽笑得前仰后合:“慢慢学嘛,急什么。我刚开始学说上海话,也是舌头打结。你们教的‘阿拉上海人’,我练了好久才说标准呢。”


林建华从阿依古丽手里买了两个热馕,又买了一小包馓子。馕还是热的,表皮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他坚持要付钱,阿依古丽怎么都不肯收。


“不要钱。”阿依古丽的父亲买买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林班长,你们是我们家的朋友。三年前你们救了我们的小羊,又帮我们挖过渠,这是我们家的心意。”


“大叔,那都是应该做的。”林建华说,“您这样客气,我们不好意思了。”


“汉族朋友,亚克西斯!”买买提竖起大拇指,脸上堆满了笑容,“你们上海人来到我们这里,也是叶尔羌河的孩子啦!”


林建华听了,心里暖暖的。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维吾尔族老乡见了他们这些“外来的上海人”,总是带着几分好奇和疏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青们用汗水和真诚,慢慢融入了这片土地。老乡们学会了说几句上海话,知青们也学会了几个维语单词。逢年过节互相走动,谁家做了好吃的也会给对方送一碗尝尝。


这片土地,正在成为他们的第二个家乡。


从巴扎回来的路上,陈永康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


林建华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林建华知道他心里有事。前几天陈永康递交了探亲假申请,想回上海看看母亲。申请书递上去三天了,一直没有回音。今天早上指导员找他谈话,说连队考虑到春耕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探亲假暂时批不了。


“等夏收结束再说吧。”指导员是这么说的。


陈永康没说反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可林建华看得出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去年秋天,陈永康收到家书,说母亲的胃病犯了,吃不下东西,身体越来越差。他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写了好几封信回去问情况,又托人从团部买了药寄回去。那段时间他瘦了整整一圈,干活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事故。


林建华记得有一次,陈永康在翻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蹲在地头发呆。大家喊他,他也不应。林建华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红着眼眶说:“我想我妈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陈永康哭。


后来上海家里来信说,母亲吃了药,病情稳定下来了,让他不要担心。可陈永康还是放不下心,总想着能回去亲眼看看。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三年没有见到母亲的面,三年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菜。每当收到家里的来信,他都会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信纸都翻烂了。


现在连假都批不下来,他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


“永康,”林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你妈那边不是来信说身体好转了吗?”


“是好转了一点。”陈永康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可我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我爸又不在,就她一个人……”


“再等等。”林建华说,“夏收也就三四个月的事。到时候我帮你跟连长说,让你想办法批个假。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找团长。”


陈永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土路两旁的白杨树越来越高,枝条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老朋友的低声絮语。远处的天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山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像是一顶白色的帽子。


走到半路,陈永康忽然停下脚步:“建华,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林建华说,“等攒够了钱,等工作稳定了,一定能回去。”


“什么时候才算攒够钱呢?”陈永康苦笑,“一个月二十八块五,寄一半回家,自己只剩一半。一年半载的,根本攒不出路费来。上海的物价又贵,回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


“那就两年、三年。”林建华说,“反正急也急不来。咱们现在年轻,有的是时间。等这边的工作干出成绩来了,回上海也有底气不是?”


“你说得对。”陈永康点点头,“我就是……有点想家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就想我妈做的阳春面。就想回去吃一碗她亲手做的面,再跟她好好说说话。”


“我也想。”林建华说,“咱们都想。可既然来了,就得坚持下去。叶尔羌河的冰都在融化了,春天也来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永康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思乡的情绪压了下去:“行,我听你的。坚持下去。等夏收结束,我再想办法申请探亲假。”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回去后,林建华去了一趟陈永芳的连队。


陈永芳今年十七岁了,三年前她跟着哥哥和一群上海知青来到新疆,被分配到了女知青连。刚开始那阵子,她还是个黄毛丫头,瘦瘦小小的,胆子也小,晚上睡觉都要点着灯。


林建华还记得她刚来那会儿的样子。站在地窝子门口,两条辫子扎得歪歪扭扭,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她从小在上海长大,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下子来到这么荒凉的地方,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晚上经常躲在被窝里哭,想家想得厉害。


可这三年来,她像是荒原上的红柳一样,慢慢地扎根、生长、变得坚强起来。


林建华在女知青连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陈永芳从里面跑出来。


“建华哥!”她远远地喊道,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林建华说,“你哥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永芳。布包里是两块奶酪,是刚才在巴扎上买的,花了陈永康大半个月的零花钱。陈永康自己舍不得吃,却总想着给妹妹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哇!奶酪!”陈永芳眼睛一亮,“哪来的?”


“巴扎上买的。你哥说你们这边伙食差,让你补补身子。”


陈永芳接过奶酪,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谢谢建华哥,也替我谢谢我哥。”


林建华打量了她一番。三年前那个黄毛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个子蹿高了不少,脸上也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干练。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利落地扎成两条辫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在连队里怎么样?”林建华问。


“挺好的!”陈永芳说,“上个月我被评为先进生产者了呢。连长说我干活踏实,不怕苦不怕累,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收工。”


“真的假的?”林建华有些惊讶。他记得刚来那会儿,陈永芳连挑水都挑不动,挑半桶水都要歇三回。


“骗你干嘛?”陈永芳扬起下巴,一脸得意,“今年我还被选上了妇女队长,手下管着二十多号人呢。连里的女同志都服我,说我干活快,脑子也好使。”


林建华笑了:“行啊永芳,有出息了。你哥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那是当然。”陈永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哥老说我小孩子气,我可不能让他看扁了。我要让他知道,他妹妹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哥上次来信说想申请探亲假回去了,怎么样了?批下来了吗?”


林建华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暂时批不了。春耕忙,连队人手不够。指导员说等夏收结束再说。”


陈永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妈那边……”


“来信说身体好多了。”林建华赶紧说,“你哥也收到了,你不用担心。等夏收结束,我帮你哥跟连长说说,争取让他回去看看。”


陈永芳点点头,可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开。


“我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可我哥在这边也辛苦。”她说,“他老想着我妈,又不能回去,心里肯定难受。我这个当妹妹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别这么说。”林建华说,“你好好干,就是对你哥最大的安慰。你哥知道你在这里有出息,心里也踏实。他就算再苦再累,一想到你这个妹妹给他争脸,也觉得值了。”


陈永芳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建华哥,你说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林建华说,“你才十七岁,就已经当上妇女队长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还能当上队长呢。到时候你哥见了你,都得叫你一声陈队长。”


陈永芳被他逗笑了:“我才不想当队长。我就想好好干活,多挣点工分,多攒点钱,等有机会了回上海看看我妈。再给她买些好吃的,买些新衣服,让她也享享清福。”


“会的。”林建华说,“会有机会的。等日子好过了,咱们都能回去看看。”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面对荒凉的土地和陌生的环境,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可现在,他当上了班长,手下管着十几个知青,每天忙忙碌碌的,倒也充实。


这片土地,真的能让人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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