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醒了。窗外的鸟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晚的事。
周小兰送的那个香囊还放在枕头边上,布料是淡蓝色的,针脚细密,上面绣着几片艾草叶子。他拿起来看了又看,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慌。说实话,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人家姑娘的心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咳嗽。陈小麦听出来了,是郑德厚。
“小陈!起来了没?”
他赶紧穿上衣服走出院子,只见老人背着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郑小满。晨雾还没散尽,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滴露水。
“郑叔,咋这么早?”陈小麦揉了揉眼睛。
“跟俺去地里看看俺的农具。”郑德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小麦应了一声,跟着一老一小往外走。早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玉米苗已经半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高兴。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飕飕的。
到了地头,郑德厚把墙角靠着的几件农具都搬了出来。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还有一个耙子。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放,陈小麦一看,锄头把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咋整?”陈小麦问。他连锄头都没用过几回,哪会修这个。
“你会修不?”郑德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确定。
陈小麦摇摇头,老实说:“俺连锄头都没使过几回,哪会修这个。”
郑德厚叹了口气,背着手转身往回走:“走吧,跟俺回家,俺教你。”
陈小麦愣了一下。教他?这可是木匠活,不是三天两天能学会的。他看着老人的背影,赶紧跟了上去。
郑德厚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整齐。墙根底下堆着些木头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老人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旧箱子,打开来里面是锯子、刨子、凿子,还有一把卷尺,都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干干净净。
“这木匠活啊,急不得。”郑德厚拿起一把锯子,递给陈小麦,“你得先看清木头的纹路,顺着纹路走,才能不裂。逆着来,一锯就劈了。”
陈小麦点点头,接过锯子。他选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木头,按照老人在木头上画的线,慢慢地锯了起来。
刚开始总是锯歪,不是快了就是慢了。手酸得不行,有几次还差点锯到自己。郑德厚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偶尔皱皱眉头。
“停一下。”老人突然出声,“你这手握得太紧了,放松点。越紧越使不上劲。”
陈小麦松开手,甩了甩酸胀的手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白净净的,和村里这些干活的人完全不一样。想到这儿,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俺这手,确实不是干活的料。”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啥话?”郑德厚瞪了他一眼,“谁天生就会?俺年轻那会儿,比你还笨。俺师傅拿烟袋锅子敲俺脑袋,敲得俺满头包。”
旁边正在玩耍的郑小满听到这话,咯咯地笑出声来。郑德厚瞪了孙子一眼,小孩吐了吐舌头,跑一边玩去了。
“木匠这手艺,得慢慢磨。”郑德厚递给陈小麦一杯水,“手被扎了?”
陈小麦抬起手,果然手掌上有几个小血点,应该是刚才不小心扎的。
“没事,”他说,“俺再试试。”
一个下午的时间,陈小麦都在和那根木头较劲。手掌火辣辣地疼,好几次都想放弃了,但看到老人在旁边看着,又不好意思开口。而且老人说的那些话,在他心里来回转——“顺着纹路走”、“放松”、“慢慢磨”,这些话不只是在说木匠活,好像也是在说他自己。
太阳慢慢偏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陈小麦擦了把汗,终于把锄头把的形状锯出来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来是个把手的样子。
“行了,先这样。”郑德厚拿过来看了看,“接下来用刨子,把表面磨平。”
老人示范给他看,手里的刨子推过去,木屑纷纷落下,动作流畅得像流水一样。陈小麦学着他的样子,把刨子按在木头上,一推,手腕一抖——
“诶,对,就是这样。”郑德厚点了点头,“有门道。”
陈小麦心里一喜,继续推了起来。虽然动作还不太熟练,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笨拙了。
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锄头把终于有了个像样的样子。郑德厚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摩挲了两下。
“还行,”老人点了点头,“第一次做成这样,算你有天赋。”
这是老人第一次夸他。陈小麦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虽然细小,但确实存在着。
“以后有空就来俺这儿,”郑德厚又说,“俺教你做更多的东西。俺这手艺,总得有人传下去。”
陈小麦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突然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这不只是一门手艺,这是老人一辈子的积累,是村庄几十年的记忆。
“俺一定来,”他说,声音比平时坚定了一些。
从郑德厚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吹过,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陈小麦沿着土路往回走,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的事。
冷不丁地,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哟,小麦,你在村里待得挺滋润啊。”
陈小麦抬起头,看到村口站着一个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正是李明远。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圈有点发黑,但穿戴依然体面,和这土路格格不入。
“你咋回来了?”陈小麦问,心里有点意外。这小子可很少回村。
“俺回来看看俺妈。”李明远笑了笑,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陈小麦一眼,“对了,最近咋样,合作社还行吗?”
“还行。”陈小麦点点头,不愿意多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比较,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那就行,”他说,“有空聊,俺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陈小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突然有点不踏实。
李明远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每次开会讨论项目方案,上司露出那种表情,就意味着要出问题。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陈小麦摇了摇头,往家的方向走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