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晋安栈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棂,在晒谷场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靠在粮袋上打盹的刘三被冻得一个激灵,他揉了揉眼睛,骂骂咧咧地直起身,踢了踢旁边还在打鼾的张武。“醒醒,醒醒,天快黑了,再熬半个时辰就能回去交差了。”
张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手心哈了口热气。“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人了。那丫头还没死呢?我还以为她早就断气了。” 他说着,往沈穗的方向瞥了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沈穗垂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命硬着呢,” 刘三撇了撇嘴,伸手拿起靠在粮袋上的木棍,“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你看她那脸色,跟死人没两样。等会儿王掌柜来了,要是她还不认罪,估计今晚就得扔去黑风口。”
就在这时,粮库方向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像是有粮袋被推倒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谷粒散落的声音。
“什么声音?” 张武一下子清醒了,握紧手里的木棍,警惕地看向粮库的方向,“是不是有小偷?”
“肯定是哪个不要命的流民来偷粮了,” 刘三啐了一口,对着张武挥了挥手,“你去看看,我在这儿看着这丫头。别让小偷跑了,抓住了王掌柜有赏。”
张武应了一声,提着木棍,骂骂咧咧地朝着粮库的方向跑去。他刚跑出去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木棍掉在地上的声音。
“刘三?” 张武猛地回头,只见刚才还站在原地的刘三已经倒在了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的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断刀,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那人正是陈虎。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被吊在木柱上的沈穗,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担忧。
陈虎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刘三,也没有看跑回来的张武,他握着断刀,脚步沉稳地朝着木柱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混着谷壳的泥地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让张武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手里的木棍也开始微微发抖。
“你…… 你是谁?敢闯晋安栈,你不要命了?” 张武色厉内荏地喊道,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我告诉你,王掌柜马上就来了,你要是现在走,我们就当没看见你。不然的话,让你和那个丫头一起去喂狼!”
陈虎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穗身上。他看到沈穗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看到她后背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的短打,看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干裂起皮的嘴唇,握着断刀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看着沈穗被吊在木柱上,被风吹,被雨淋,被李二嘲讽刁难,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受刑。他早就想冲上去救她了,但他知道,硬拼只会让两个人都死在这里。所以他故意去粮库推倒了粮袋,引走了一个护粮队队员,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机会。
“站住!再往前走我就不客气了!” 张武见陈虎不理他,还在往前走,顿时急了,他举起木棍,朝着陈虎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陈虎头也没抬,只是微微侧身,躲过了砸过来的木棍。同时,他手里的断刀快速挥出,刀背重重地砸在了张武的手腕上。
“啊!” 张武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木棍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受伤的手腕,疼得蹲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陈虎没有再看他,几步冲到了木柱下。他抬头看着被吊在上面的沈穗,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举起断刀,对准绑着沈穗手腕的麻绳,用力一挥。
“唰” 的一声,粗麻绳应声而断。
沈穗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往下坠。陈虎连忙伸出手,将她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沈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身体冰冷刺骨,隔着两层粗布,陈虎都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的寒意。她的头靠在陈虎的肩膀上,湿哒哒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陈虎抱着沈穗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低下头,看到沈穗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但最终还是没能睁开,只是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别怕,我带你走。” 陈虎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带着常年不说话的干涩,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账房的方向传来,伴随着李二尖利的骂声。“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晋安栈撒野?活腻歪了不成!”
陈虎抬头看去,只见李二带着七八个护粮队队员,手里拿着木棍和砍刀,气势汹汹地朝着晒谷场跑来。李二跑在最前面,看到被砍断的麻绳和抱着沈穗的陈虎,又惊又怒,脸都扭曲了。
“是你!那个偷粮的逃兵!” 李二指着陈虎,尖声喊道,“我就知道上次偷粮的是你!没想到你还敢回来,还敢救这个死丫头!今天我非把你们两个都剁成肉酱,扔去黑风口喂狼不可!”
“上!都给我上!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 李二对着身后的护粮队队员大喊道,“谁能抓住他们,王掌柜赏他一个月的份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护粮队队员听到有赏,顿时来了精神,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嗷嗷叫着朝着陈虎冲了过来。
陈虎抱着沈穗,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木柱上。他将沈穗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冲过来的护粮队队员。他手里的断刀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冲过来的人群,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第一个冲上来的护粮队队员挥舞着砍刀,朝着陈虎的脑袋砍去。陈虎侧身躲过,同时手里的断刀快速刺出,刀背重重地砸在了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粮袋上,晕了过去。
紧接着,又有两个队员冲了上来。陈虎抱着沈穗,灵活地躲闪着,手里的断刀上下翻飞,每一次挥出,都有一个队员倒在地上。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招招致命,却又刻意避开了要害,只是将人打晕。他不想杀人,不想给沈穗惹上更大的麻烦。
但护粮队的人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地冲上来。陈虎抱着沈穗,行动不便,很快就落入了下风。一个队员趁着陈虎抵挡前面的人时,从侧面冲了上来,一棍子砸在了陈虎的后背上。
陈虎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怀里的沈穗差点掉下去。他连忙稳住身形,咬着牙,反手一刀,将那个队员砍倒在地。但他的后背也传来一阵剧痛,鲜血很快就浸透了他的粗布短打。
“陈虎哥……” 怀里的沈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陈虎紧抿的嘴唇和额头上的冷汗。她伸出冰冷的手,想要去擦陈虎额头上的汗,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说话,没事的。” 陈虎低声说道,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沈穗抱得更紧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李二站在一旁,看着陈虎虽然受伤,却依旧放倒了好几个队员,气得直跺脚。“废物!一群废物!连一个受伤的逃兵都打不过!都给我一起上!我就不信他能一直撑下去!”
剩下的护粮队队员听到李二的骂声,更加疯狂地冲了上来。陈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和沈穗都走不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晒谷场的后门就在不远处,那里只有一个护粮队队员把守。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抱着沈穗,猛地朝着后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挡在后门的那个队员见陈虎冲过来,吓得脸色发白,他举起木棍,想要阻拦,却被陈虎一脚踹倒在地。陈虎没有停留,抱着沈穗,冲出了晒谷场的后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追!都给我追!” 李二见陈虎跑了,气得跳脚,他指着后门的方向,对着剩下的护粮队队员大喊道,“一定要把他们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让他们跑了,你们都别想活了!”
护粮队队员们应了一声,提着武器,朝着陈虎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后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账房跑去,他要把这件事告诉王胖子,让王胖子派人封锁整个汾州城,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陈虎和沈穗找出来。
夜色越来越浓,晋安栈外的小巷里,陈虎抱着沈穗,快速地奔跑着。他的后背还在流血,每跑一步,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他怀里的沈穗呼吸微弱,体温越来越低,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给她处理伤口。
风卷着落叶,在小巷里打着旋儿,远处传来护粮队的喊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陈虎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沈穗,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小巷,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