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她桌上。桌上很乱，摞着作文本、教案、红笔、老花镜。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扣着的。他拿起来，翻过来。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校门口，笑得明媚。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有点傻，但很好看。顾琛盯着那张照片，没有动。手指捏着相框，指节微微发白。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心动太轻了。是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钝痛，闷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猝不及防。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下课铃，久到有学生从门口跑过，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你是——”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转过身，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看着他。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没来得及放下。“顾琛？你怎么来了？”沈知意笑了。“来看看您。”他的声音有点紧。沈知意走进来，把作业本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框，笑了。“那是时宜。我女儿。”“嗯。”他把相框放下，动作很轻。“今年刚上高一，跟你一个学校。”沈知意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成绩很好，就是有点皮。”顾琛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女孩还在笑。“顾琛？”沈知意叫他。“嗯。”“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有点累。”沈知意没有追问。她不知道，她最得意的学生，刚才在看她女儿的照片时，心跳漏了一拍。那天晚上，顾琛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女孩的笑，弯弯的眼睛，小虎牙，马尾辫。他闭上眼，她就出现了。睁开眼，天花板一片空白。他坐起来，拿了一支烟，站在窗前。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像困倦的眼睛。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个字，从舌尖滚过，带着烟味的苦涩。他把烟掐灭，回到床上。告诉自己——顾琛，你疯了。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只见过一张照片。她才高一，你大四。你比她大八岁。他闭上眼。她又出现了。笑着的，弯弯的眼睛，小虎牙。那一夜，他没有睡着。顾琛第一次见到林浅，是在朋友的聚会上。2011年秋天，他本不太想去，但朋友说“你来吧，有个女生也是你们学校的”，他去了。推开门，一屋子人，笑声、音乐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吵。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准备找个角落坐下来。然后他看见了她——坐在窗边，侧脸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杯果汁，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的发色是黑的，长发披在肩上，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皮肤很白，像玉。顾琛站在那里，没有动。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不是快——是漏了一拍。像2009年秋天，站在老师办公室，拿起那个倒扣的相框，翻过来，看见一张照片。扎马尾的女孩，站在校门口，笑得明媚。那是他第一次心动。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偶然，是年轻不懂事。他以为自己忘了，以为两年过去，那张照片已经从记忆里淡去了。他错了。眼前这个女孩，侧脸的弧线，酒窝的位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和照片上的女孩，有七分像。不是一模一样，但神似。他站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猝不及防。“你好？”她抬起头，发现他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你是——”“顾琛。”“你好，我是林浅。”她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暖，和他的不一样。他握住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冬天——沈知意递给他一张照片，他接过来说“这是您女儿”，他说“嗯，时宜”。他叫的是时宜。眼前的人叫林浅，他不是时宜，但像她。像得让他心口发疼。那天晚上，顾琛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是林浅的笑，然后是照片上那张脸——扎马尾，校门口，阳光很好。两张脸交替出现，重叠，分开，再重叠。他告诉自己，这不正常。
他不认识时宜，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声音什么样、笑起来什么声音、生气的时候会不会皱眉。他只见过一张照片，却记了两年。而林浅，是活生生的人，坐在他面前，跟他说话，跟他握手，对他笑。他应该喜欢林浅，不是因为像谁，而是因为她是林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顾琛开始追林浅，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是安静的、持续的、不会让她有压力的那种。她加班，他送夜宵。她出差，他查好天气提醒她带伞。她生日，他送了一本书，不是她平时看的那种，但他觉得她会喜欢——她确实喜欢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作者？”“我问过你同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有意思。他觉得这是林浅能给他的最好的评价。他开始觉得，也许他不需要忘掉那张照片，他只需要让林浅的照片，盖过那张照片。他开始觉得，也许他能做到。他喜欢林浅，不是因为她像谁，是因为她是林浅。善良，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天，她忽然问他：“顾琛，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真的？”“真的。”他没有撒谎。他喜欢过一张照片，不是一个人。林浅没有追问。她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
2012年春，顾琛向林浅求婚。那天不是任何纪念日，没有特殊的理由，他只是觉得——不想再等了。他买了一枚很简单的戒指，没有钻，素圈。林浅不是喜欢钻戒的人，她说“简单的东西才长久”。他希望她是对的。他带她去了外滩，晚上，灯全亮了。黄浦江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笑着说“好冷”，他忽然单膝跪下了。她愣住了。“林浅，嫁给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你不后悔？”“不后悔。”她伸出手，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顾琛。”“嗯。”“我愿意。”她哭了，他笑了。那天晚上他以为，他终于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有妻子，有家，有未来。没有仇恨，没有调查，没有沈怀瑾。只有她。他错了。但他愿意错这一次。2012年秋，顾琛和林浅结婚了。婚礼很小，只请了亲近的朋友。林浅穿白纱，他穿黑色西装。他们交换戒指，她说“我愿意”，他说“我愿意”。他看着她，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顾琛。”“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会。”他说的很坚定。他以为他能做到，他以为沈怀瑾不会知道她，他以为过去那些事、那些他正在查的事、那些他不让她知道的事，可以永远藏在他的身后。他以为他可以保护她。
他错了。2010年，顾琛创立了深蓝资本。不是巧合，是为了接近沈怀瑾。深蓝做的是跨境并购——把中国企业送到海外去收购技术、品牌、渠道。这个领域门槛高，玩家少，容易接触到顶级的企业家。沈怀瑾是企业家，顶级的那种。瑾瑜集团想做海外并购，迟早需要深蓝这样的公司。顾琛在等。2011年，机会来了。深蓝资本帮一家地产公司完成了对日本一家建筑企业的收购，案子不大，但在行业里引起了关注。沈怀瑾的助理打来电话：“顾总，沈董想约您吃个饭。”顾琛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