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赵淑芬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赵明远的消息:“妈,我和明月九点到你家,有事跟你谈。”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昨晚饭桌上的沉默,那种压抑的感觉还在胸口闷着。窗外的天刚亮不久,秋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回。
“怎么了?”老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粥,热气腾腾的,“谁的消息?”
“明远,”赵淑芬说,“他说九点来,说是有事要谈。”
老周把粥放在餐桌上,皱了皱眉:“又要干什么?”
“不知道,”赵淑芬叹了口气,在餐桌旁坐下,“先吃饭吧。”
粥是红枣莲子粥,熬了两个小时,软糯香甜。老周特意早起给她熬的,说她最近太累了,要补补。赵淑芬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她却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就放下,起身去收拾茶几。
八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赵淑芬打开门,赵明远和赵明月站在门外。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赵明远板着脸,赵明月也绷着嘴角。秋天的早晨有点凉,赵明远穿着深色的夹克,赵明月穿着灰色的风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要去讨债的。
“妈,”赵明远叫了一声,脚步已经迈进来了。
赵淑芬让开门口,引他们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摆着老周刚切的水果没人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阳光照在茶几上,苹果切开后氧化了,边上有点发黄。赵淑芬看了一眼,想收拾又觉得没必要。
“妈,”赵明远开口,声音很硬,“你跟那个老头分开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想过儿子会反对,但从没想过他会说得这么直接。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赵明月在旁边接话:“妈,他都65岁了,能照顾你多久?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还不是给我们添麻烦。”
赵淑芬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可是现在,他们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为了什么?为了一个65岁的老头。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事。”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他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妈,你62岁了,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赵淑芬看着儿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她62岁了,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丈夫在世的时候,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煮粥;丈夫走了以后,她把这份操劳原封不动转移给儿女。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忽然想起老赵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
“明远,”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为你活了一辈子,现在想为自己活,不行吗?”
赵明远愣住了。
赵明月在旁边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我们都是为你好……”
赵淑芬看着女儿,眼里的泪还没干:“你们是为我好,还是为你们自己好?”
赵明月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赵明月的抽泣声。赵淑芬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沙发的扶手,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子女。窗外是小区花园,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油油的。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隐传来。
赵淑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再为你们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轻松了。二十年了,不,四十年了,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妈……”赵明远的声音也软了,但他还硬撑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砰——”门被摔上的声音。
赵淑芬没有回头。她听见赵明远摔门走了,听见赵明月坐在地上哭的声音,眼泪终于掉下来。门被关上的一瞬间,房间里安静了。
老周从房间里走出来,轻轻走到赵淑芬身后,伸出双臂环抱住她。
“别哭,”他说,声音很低。
赵淑芬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像个孩子。她的肩膀抖动得很厉害,压抑了四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
█▅█▅█▅█▅█▅█▅█▅█▅ 第51章 离家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洒了一地。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肿,是昨晚哭的。旁边床是空的,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已经凉了。
隔壁传来厨房的声音,还有锅碗碰撞的清脆响动。赵淑芬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去。老周正在煎鸡蛋,背对着她,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醒了?”老周头也没回,“去洗把脸,马上吃饭。”
赵淑芬应了一声,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不错。她用手拍了拍脸,深吸了一口气。
吃完饭,老周收拾碗筷,赵淑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周,我想出去走走。”
老周停下来,回头看她:“去哪儿?”
“去南方,看看海。”
老周愣了一下,放下碗筷走过来,在赵淑芬旁边坐下。“我陪你去。”
“不用,”赵淑芬摆摆手,“你在家看家。”
老周皱起眉头:“你一个人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赵淑芬笑了笑,“我都62岁了,还能让人贩子拐了不成?”
老周没笑,还是皱着眉:“淑芬,我不是开玩笑。你一个人出远门,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什么事……”
“老周,”赵淑芬打断他,“我这么多年,为这个家活着,为孩子活着,现在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让我去。”
老周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心,但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想去多久?”
“不知道,”赵淑芬说,“看看再说。可能几天,可能十天半个月。”
老周没说话,起身去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张银行卡,递给赵淑芬。
“拿着,”他说,“路上用得着。”
赵淑芬愣了一下:“我有钱。”
“你的钱留着以后用,”老周把卡塞进她手里,“我的就是你的,别废话。”
赵淑芬看着手里的卡,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没有接话。
当天下午,赵淑芬去火车站买了票。
她没有告诉赵明远,也没有告诉赵明月。买了张硬座——她舍不得花太多钱,虽然老周给了卡。票是下午的,发往海南。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赵淑芬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不少,有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游戏,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吃泡面,还有一个大姐抱着孩子在哄。
赵淑芬看着窗外,站台上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卖零食的小推车过去了,检票员过去了,站台上的柱子也过去了。然后,火车启动了,外面的风景开始快速移动。
她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这种感觉很奇怪。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去哪儿都是跟着老赵,或者后来跟着子女。她习惯了有人陪,习惯了被人照顾,也习惯了照顾别人。
现在,她62岁,第一次一个人坐在火车上,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田野、村庄、河流、山丘。赵淑芬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蓝天白云,绿树红花,画面美得像画。
她把照片发给了老周,配了一句话:“真好看。”
过了一会儿,老周回了消息:“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东西,有人靠在窗户上睡觉。赵淑芬看着他们,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又亲切。
她62岁了,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第一次去南方看海。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时候她想,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孩子上学了就好了。等孩子工作了就好了。等孩子结婚了就好了。等孙子出生了就好了。等来等去,一辈子就过去了。
现在,她不想等了。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海南。
赵淑芬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湿湿的,带着海风的咸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在海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外就能看到海。赵淑芬放下背包,走出旅馆,来到海边。
沙滩上人不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赵淑芬站在海边,看着波涛翻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忽然有点感慨。
年轻的时候,她想去很多地方。想去北京看长城,想去上海看外滩,想去海南看海。可是那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没时间,有时间的时候又有了孩子,走不开。
现在62岁,什么都耽误了,反而出来了。
她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她,头发被海风吹乱了,笑得有点傻。她发给了赵明月,配了一句话:“妈在海南。”
发完消息,她就把手机放进包里,没有再看。
赵淑芬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她听着海浪的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赵明月发来的消息:“妈,注意安全。”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红。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坐在海边,看海。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