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从女儿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吓的。38岁的女儿怀孕了,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高龄产妇、风险、精力、还有以后带孩子的事——一大堆问题在她脑子里转圈,她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妈,你没事吧?”赵明月在车里探出头。
“没事,”赵淑芬摆摆手,“你快回去,小心点。”
看着女儿的车开走,赵淑芬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秋风吹过来,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她62岁,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
推开门,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赵淑芬把包放下,在老周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明月她……怀孕 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38岁怀孕,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全是过去的事。年轻的时候怀着赵明远,那会儿穷啊,老赵工资低,她挺着大肚子还要去上班,家里买点肉都舍不得。有一次她特别想吃红烧肉,愣是忍到了月底发工资。现在条件好了,女儿却38岁了才怀孕。
“你想什么呢?”老周问。
“没想什么,”赵淑芬说,“就是觉得……太快了。”
老周点点头:“是啊,一晃眼都要当外婆了。我记得明远那会儿,你才多大?二十四?还是二十五?”
“二十四,”赵淑芬说,“刚工作那年。”
“二十四,”老周重复了一遍,“年轻真好。”
赵淑芬没接话。她想起赵明远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一个,躺在她怀里,吃奶的时候特别用力。那时候她才24岁,觉得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时间。现在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孙子都要有了。时间都去哪儿了?她有时候也想问问,但问谁呢,问天还是问地?
“你要想帮他们,就帮,”老周说,“不想帮,也没勉强。”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我哪帮得了。”
“怎么帮不了?”老周笑着说,“你不是会做饭么?以后给孩子做点辅食什么的。现在年轻人都不会做饭,你这个当外婆的,有的是用处。”
赵淑芬没说话。她62岁,要做外婆了。这个身份,她有点不适应。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还是那个挺着大肚子上班的年轻女人,怎么一眨眼,孩子都当妈了?岁月不饶人,真是没说错。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淑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白的,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落落的一片。
“想什么呢?”老周在旁边问。
“没想什么,”赵淑芬说。
老周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你肯定在想孩子的事。”
赵淑芬笑了:“就你聪明。”
老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以后有得你忙的。给孩子做衣服,买玩具,接送上下学……你要是愿意帮忙,明远明月肯定高兴。”
赵淑芬没说话,心里却有点甜。她想起老周生病住院那会儿,自己日夜照顾,现在女儿又怀孕了。人生真是奇怪,什么事儿都赶到一块儿去了。先是老周住院,然后是母女和解,再是领证结婚,现在女儿又怀孕。一桩接一桩,跟唱戏似的。
“睡吧,”老周说,“明天还要去医院看明月。”
赵淑芬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年轻时候的事,一会是刚才女儿的脸,一会又是还没出生的孩子。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起来做了点饭,给老周留了一份,自己出门去了医院。
秋天的早晨有点冷,她加了件外套。走到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那儿,她停下来买了袋豆浆和两个包子——女儿爱吃甜的,等会儿给她带过去。
医院里人很多,赵淑芬提着水果和豆浆,慢慢往病房走。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她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找到病房,推开门一看,赵明月正靠在床头玩手机,脸色有点苍白。
“妈,”赵明月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淑芬把水果放在桌上,又把豆浆递过去,“给你带了豆浆,你小时候爱喝的那个。”
赵明月接过豆浆,眼眶忽然红了:“妈……”
“怎么了?”赵淑芬在床边坐下,“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没有,”赵明月摇摇头,“就是……妈,谢谢你。”
赵淑芬看着女儿,心里有点酸。她伸出手,握住赵明月的手,说了一句:“明月辛苦了。”
赵明月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被子上。
“妈,”她说,“我以前……是我不好。”
“别说了,”赵淑芬拍拍女儿的手,“都过去了。”
母女俩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很。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洒在床单上,亮晶晶的。赵淑芬62岁,第一次觉得,当外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