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赵淑芬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62岁了,已经不太在意穿着,但那件灰蓝色对襟衫还是让她犹豫了一下是否要换。最终她只是用手轻轻抚平了衣角,便出了门。
阳光很好,洒在小区花园里的梧桐树上,叶子闪着光。赵淑芬慢慢走着,心里有点紧张。上次和女儿不欢而散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些伤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虽然伤口好了,但疤还在。
她不知道女儿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餐厅在市中心,装潢得挺讲究,水晶吊灯照得人眼睛发亮。赵淑芬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她穿的还是那件灰蓝色对襟衫,在富丽堂皇的店里显得有点扎眼。
“妈,这里。”
赵明月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冲她招手。
赵淑芬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她看了女儿一眼,赵明月今天化了淡妆,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
“妈,你点菜。”赵明月把菜单推过来。
赵淑芬摆摆手:“你点吧,我也不知道什么好吃。”
赵明月点了几个菜,都是赵淑芬爱吃的——清蒸鱼、红烧肉、炒小白菜。服务员下单的时候,赵淑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起年轻时带女儿下馆子,赵明月总是点这几个菜,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女儿的口味还是没变。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开始吃。一开始谁都没开口,餐厅里有点吵,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来吃午饭。邻桌几个年轻女孩在聊八卦,声音不大但内容丰富。赵淑芬听着,有点走神。她这个年纪,已经不太懂年轻人在想什么了。
“妈,”赵明月忽然说,“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赵淑芬愣了一下:“买什么衣服?”
赵明月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她把衣服抖开,递给赵淑芬看。
“这么红,我怎么穿。”赵淑芬看着那件衣服,皱了下眉。她这辈子穿过最红的衣服,还是结婚时那件红棉袄。
“妈,你穿红色好看。”赵明月说,“我上次看你在摄影展上穿的那件太旧了,给你买件新的。”
赵淑芬没接。她想起上次赵明月来她家,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要脸。那画面,她忘不掉。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虽然伤口好了,但疤还在。
“妈,”赵明月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是我不好。”
赵淑芬抬起头,看着女儿。
赵明月的眼眶有点红:“妈,我不该那么说你。”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餐厅里的音乐轻轻响着,是一首老歌,她年轻时听过。服务生走过来给她们加水,又轻轻走开。
“吃饭吧。”她说。
赵明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母亲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赵淑芬碗里。
“妈,多吃点。”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鱼很新鲜,肉也炖得烂,她忽然有点想哭。这个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吃完饭,赵明月去结账。赵淑芬坐在位置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陌生的是那些话——那些关于房子、关于存款、关于她不该“胡来”的话。
从餐厅出来,赵明月说要送赵淑芬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暖的。赵淑芬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老周。老周要是知道她和女儿出来吃饭,会怎么想?
“妈,”赵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我怀孕了。”
赵淑芬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赵明月看了母亲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前方:“我说,我怀孕了。”
赵淑芬看着女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想问女儿身体怎么样,想问女婿知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赵明月说,“我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太自私。”
赵淑芬还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女儿38岁了,这时候怀孕,算高龄产妇了。
“妈,”赵明月又说,“我想让孩子以后跟你学摄影。”
赵淑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